
十二歲那年,我騎車帶妹妹摔下山坡。
我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妹妹卻變成了隻會流口水的傻子。
媽媽從此沒再正眼看過我。
六年裏,我洗衣做飯、打工攢錢,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留給妹妹。
妹妹摔了碗,媽媽打我。妹妹半夜哭鬧,媽媽罰我跪到天亮。
我認了。畢竟是我害的她。
高三那年,我考上了全省唯一一個京華大學的名額。
媽媽把錄取通知書從我手裏抽走,麵無表情:
"讓給你妹,她比你更需要。"
我愣住:"媽,她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
"正因為她傻,才更需要一塊名校的敲門磚,這是你欠她的。"
於是我簽了放棄聲明。
當晚我去給妹妹送牛奶,本該呆傻的妹妹眸光清明地接過了杯子。
"姐姐,我六年演都演累了,你怎麼還沒發現啊?"
"我隻要哭鬧一下,媽媽就會把所有東西都給我。"
"你不過是一件還算順手的工具。"
妹妹笑著鬆開手,牛奶混著玻璃碎飛濺開。
我胸腔裏那顆修補過三次的心臟猛地抽搐。
耳邊一道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任務已完成,宿主是否返回原世界?】
我捂住胸口,生理性淚水湧出,嘴角卻翹了起來。
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
媽媽驚慌的腳步聲響起。
刺耳的怒喝穿透門板砸在我臉上。
“站著發什麼呆?還不快把地上收拾幹淨!”
我放下捂著胸口的手。
臥室的紅木地板上,到處都是摔碎的牛奶杯玻璃渣和白色的奶漬。
時穀雨光著腳丫坐在沙發上。
雙手用力拍打著真皮靠墊。
“姐姐壞!牛奶燙!”
她咧開嘴傻笑。
口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嶄新的真絲睡裙上。
眼神卻在媽媽看不見的角度,得意地瞥向我。
媽媽心疼地拿著熱毛巾。
一點點擦拭著時穀雨根本沒有泛紅的手背。
轉過頭,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非要燙死你妹妹才甘心是吧?”
“十二歲那年你害她變成了傻子,現在她連喝口牛奶你都要做手腳!”
“時念禾,你的心怎麼這麼黑啊?”
我沒有解釋。
因為在過去的六年裏,我解釋過無數次。
我說牛奶是溫的。
我說杯子是妹妹自己砸的。
但換來的,隻有媽媽更重的耳光。
我平靜地走到沙發前。
蹲下身子。
伸出手去撿那些鋒利的玻璃碎片。
沒有去拿掃把。
因為在這個家裏,媽媽有規定。
隻要是妹妹弄亂的東西,我必須用手一點點收拾幹淨。
這樣才能長記性。
鋒利的玻璃劃破了我的食指。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滴在白色的牛奶裏,暈染出刺眼的紅。
我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機械地把帶血的玻璃扔進垃圾桶。
媽媽看著我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你在這裝什麼可憐?”
“以前讓你幹點活,你不是哭天搶地就是喊委屈,今天怎麼不吭聲了?”
“你以為你裝深沉,我就會心軟把京華大學的名額還給你?”
“我告訴你,想都別想!”
我用紙巾隨意按住流血的傷口。
“我知道。”
“名額已經簽了放棄聲明,就是妹妹的了。”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這是實話。
反正我隻剩三天就能回家了。
這個世界的任何東西,我都不需要了。
媽媽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色更加難看。
“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欠你妹妹一條命,讓個名額怎麼了?”
“如果不是你,穀雨現在也是個正常的高中生,她本來可以自己考上去的!”
時穀雨見媽媽生氣,立刻抱住媽媽的胳膊。
“媽......不生氣......打姐姐......”
她用天真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
媽媽摸了摸她的頭,轉頭指著廚房。
“去把廚房的地擦了,用抹布一點點擦。”
“擦不完,今晚就不準睡覺。”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廚房。
沒有反駁,沒有求饒。
因為跟一個裝傻的惡魔和一個偏心的母親爭論,毫無意義。
我隻想要安靜地度過這最後三天。
廚房的地板上全是油汙和菜葉。
顯然是時穀雨在我出去送牛奶時,故意倒在地上的。
我跪在地上。
拿著抹布,一點點擦拭著黏糊糊的油汙。
修補過三次的心臟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刺痛。
我咬著牙,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廉價的止痛藥。
沒有水,直接幹咽了下去。
藥片的苦澀在喉嚨裏蔓延。
客廳裏傳來時穀雨看動畫片的咯咯笑聲。
以及媽媽溫柔的哄勸聲。
“穀雨乖,吃口蘋果。”
“等你過兩天辦了升學宴,你就是大學生了。”
“到時候,想要什麼媽媽都給你買。”
我用力擦去地上的一塊頑固汙漬。
“哢嚓。”
廚房的門被推開。
時穀雨光著腳走了進來。
她手裏拿著一個我打工攢了半年錢,才買到的水晶八音盒。
那是我準備送給自己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也是外婆生前最喜歡的款式。
“姐姐......這個,會響!”
她歪著頭,衝我笑得一臉純真。
下一秒。
她雙手一鬆。
“砰”的一聲脆響。
水晶八音盒砸在堅硬的瓷磚上。
摔得粉碎。
裏麵的小人斷了頭,發條崩出老遠。
發出最後一聲變調的哀鳴。
我擦地的手猛地僵住。
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時穀雨看著地上的碎片,拍著手大笑起來。
“碎啦!碎啦!”
她蹲下身。
壓低聲音。
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清晰地說了一句。
“你的東西,就該和你的命一樣賤。”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她。
胸腔裏的怒火幾乎要將我吞噬。
媽媽聞聲趕來。
看到滿地的碎片,一把將時穀雨拉到身後。
“時念禾!你又發什麼瘋?”
“一個破爛玩意兒,碎了就碎了,你拿那種殺人的眼神看著你妹妹幹什麼!”
我指著地上的碎片,手指微微顫抖。
“這是她故意摔的。”
媽媽冷笑一聲。
“她是個傻子,她懂什麼叫故意?”
“再說了,你的錢不都是家裏的嗎?你買這種沒用的東西,本來就是浪費!”
“馬上給我掃幹淨,別紮到穀雨的腳!”
我看著媽媽理直氣壯的臉。
一股深切的無力感湧遍全身。
是啊,她是個傻子。
這是她最好的護身符。
我收回視線。
拿起掃把。
將我最後的一點念想掃進垃圾桶。
“掃幹淨了。”
我直起身,看著媽媽。
“現在,我可以去睡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