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環那套公寓成功過戶的隔日，賣房款準時到賬了。

整整兩千三百萬。

是我這輩子都掙不到的數目。

走出銀行大門，我莫名想起了那家高級牛排店。

三年前，陸潛來接下晚班的我，路過店門口。

他盯著櫥窗裏的牛排模型說：“願願，等債還完了，我帶你來吃戰斧牛排。”

我當時打著哈欠：“一份要好幾千，夠咱們半年夥食費了。”

他揉我的頭：“所以等還完債嘛。”

債還完了。

隻剩我一個人了。

“小姐，幾位？”

“一位。”

我翻開菜單。

戰斧牛排，三千二百八。

“就要這個。”

牛排端上來，肉香撲鼻。

我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裏，確實好吃。

陸潛平常吃的應該就是這種好東西吧。

鼻子一熱，一滴血落在白色桌布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服務生驚呼，遞來紙巾。

我仰起頭，捂住鼻子衝進洗手間。

鏡子裏的人臉色慘白，鼻血流到下巴上，狼狽得不像話。

我擰開水龍頭，看著血水一圈一圈流進下水道，忽然笑了。

三千二百八的牛排，沒吃上三口，鼻血先來了。

真是……福薄啊。

我用紙巾擦幹淨臉，補了口紅，十九塊九的，去年打折買的。

結了賬，我往商場裏麵走。

路過一家奢侈品店，櫥窗裏掛著一件駝色大衣。

最窮那年冬天，我和陸潛輪流穿一件棉服出門。

現在我有錢了，想買一件屬於自己的。

推門進去。

銷售的目光從我的臉掃到腳，在洗得發白的衛衣和開了膠的帆布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撇。

“小姐，您有預約嗎？”

“沒有，我想看看那件大衣。”

她沒動，隻是側了側身：“那件秀款，十八萬八。”

我自己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麵料。

柔滑，厚實，還帶有一股高級熏香。

“能幫我拿一件試試嗎？”

銷售站在原地沒動，正在斟酌怎麼開口，店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幾個黑衣保鏢進來，經理小跑著迎上去：“陸少，宋小姐，裏麵請，已經清好場了。”

清場？

我站在大衣麵前，手還沒來得及縮回來。

陸潛穿著深灰色大衣走進來，身側是宋時雨。

她挽著他的胳膊，一身雪白皮草。

經理腰彎成九十度。

那個銷售快步走到我麵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明顯的催促：“小姐，不好意思，店裏現在有貴賓需要私密環境，招待不了您了。”

她沒把“走”說出來，但眼神已經說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件大衣。

“我就買這一件，刷完卡就走。”

銷售的嘴角抽了一下，回頭看經理。

經理小跑過來，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瞬，笑容職業但語氣不容商量：

“小姐，非常抱歉，陸少和宋小姐是高級VIP，需要完全私密的環境。您看，這件大衣我們可以幫您預留——”

“願願？”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

陸潛站在櫃台邊：“你怎麼在這？”

宋時雨挽著他的胳膊，一眼掃到我洗得發白的衛衣，隨後禮貌地笑了笑。

“這位是？”

她微微抬起下巴，居高臨下望著我。

陸潛的視線從我身上掠過：“之前認識的一個……朋友。”

宋時雨偏過頭，看了一眼陸潛，又看了一眼我，唇角彎了彎。

“既然是阿潛的朋友，就別急著走了。”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帶著施舍，“我們正好剛來，一起看看？等下還有晚宴，你可以一起。”

陸潛站在她身旁一同看向我，兩人渾身寫滿上層人矜貴疏離。

我忽然想笑。

他們站在一起確實般配，像雜誌裏裁下來的畫報。

而我穿著寒酸，像誤闖進盛宴的老鼠。

“不了。”我說，“我趕時間。”

我轉身走向櫃台，把銀行卡遞過去。

經理飛快瞥了一眼陸潛和宋時雨的方向，麻利地接過卡。

POS機出單，簽字，裝袋。

全程不過一分鐘。

我提起購物袋，推開玻璃門。

冷風灌進領口，我站在商場門口，把大衣袋子抱在懷裏。

沒拆開穿。

手機震了一下。

墓地中介發來消息：“薑女士，單人墓地已經為您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