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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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塊冰冷的硬鐵，像一塊烙印，隔著薄薄的棉襖燙著我的皮膚。

這是媽媽用命給我換來的東西。

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我把油布重新包好，和那顆紐扣一起，死死地塞進最貼身的內兜裏。

我告訴自己，趙小草已經死在了後山的泥坑裏，活下來的，是茜茜。

我要去南溪鎮，我要找到沈長青。

我沿著泥濘的土路一直走，不敢停。

我不知道南邊是哪邊，隻能憑著感覺，朝著太陽升起的反方向走。

餓了，就去路邊的野地裏挖還能吃的草根，渴了，就捧起水窪裏渾濁的雨水喝。

那隻被燙傷踩爛的手，已經沒了痛覺，隻是麻木的腫脹著，流出的膿水黏住了破爛的袖口，散發著一股腐爛的臭味。

我像一具行走的、小小的屍體，眼裏隻有前方那條沒有盡頭的路。

路上偶爾有拖拉機經過，我都會嚇得立刻滾進路邊的草叢裏，直到那“突突突”的聲音徹底消失。

我怕，我怕那是大青村的人追上來了。

第三天傍晚，我又累又餓，倒在了一個橋洞底下。

我燒得更厲害了，意識昏沉，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

我蜷縮成一團，緊緊抱著自己，感覺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就在這時，一束光照在了我的臉上。

一輛大卡車停在了不遠處，一個高大的男人從駕駛室裏跳了下來。

他走到橋洞邊，大概是想在這裏方便一下，然後就看到了我。

他“咦”了一聲，蹲下身，一股濃重的煙味和汗味撲麵而來。

我嚇得渾身僵硬，以為他是壞人。

“哪家的小娃娃？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他的聲音很粗，但並不凶。

我不敢說話，隻是用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他。

他看清了我臉上的泥汙和身上破爛的衣服，還有那隻不成樣子的手，歎了口氣：

“造孽哦......餓了吧？”

他沒等我回答，就轉身回到車上，拿了半個白麵饅頭和一壺水遞給我。

白麵饅頭！

我這輩子隻在趙寶柱的碗裏見過。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搶過饅頭，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裏。

因為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男人趕緊擰開水壺，給我喂了幾口水。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看著我，眼神裏有同情。

那是我離開大青村後，第一次感受到來自陌生人的善意。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混著饅頭渣，一起咽進了肚子裏。

吃完饅頭，我有了點力氣。男人問我家在哪，叫什麼名字。

我記著媽媽的話，什麼都不能說。

我隻是搖頭。

他看我可憐，又問：“你要去哪兒？”

我猶豫了一下，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出了那三個字：“南溪鎮。”

“南溪鎮？”男人愣了一下，“那可不近。正好，我車上拉的貨就是要送到南溪鎮的，你要是沒地方去，就跟叔走吧。”

我看著他，心裏一半是警惕，一半是渴望。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猶豫，笑了笑，露出憨厚的表情：

“放心，叔不是壞人。就把你扔在鎮子口，你自己去找家人，行不？”

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爬上了那輛大卡車高高的副駕駛。

卡車發動了，我坐在顛簸的車裏，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樹木，第一次感覺離那個叫“大青村”的地獄那麼遠。

天黑透的時候，卡車開進了一個燈火通明的地方。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

一排排的房子，都亮著比煤油燈亮一百倍的燈，路上有好多好多的人，還有不用牛拉自己就會跑的鐵盒子。

“到了，這就是南溪鎮。”司機大叔把車停在鎮子口，“小家夥，我就送你到這兒了。自己當心點。”

他把我抱下車，又塞給我一個蘋果，就開車走了。

我站在繁華的街口，像一隻闖入人類世界的螻蟻，茫然又無措。

我該怎麼找沈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