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我以為媽媽死了。
那一瞬間,我的世界崩塌了。腦子裏一片空白,連哭都忘了。
趙老四他們也被嚇到了,手一鬆,繩子落了下來,蘇青重重地摔在地上。
村長探了探她的鼻息,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還有氣,快弄醒!”
一盆冷水從頭澆下,蘇青劇烈地咳嗽起來,悠悠轉醒。
她沒死。
我那顆停跳的心又活了過來。
村長拽著蘇青的頭發,把她的臉按在地上:“東西在哪兒?”
蘇青隻是看著我,眼神裏是化不開的悲傷和決絕,一句話也不說。
“嘴硬是吧?”村長站起來,一腳踩在我那隻被燙傷的手上。
“啊——!”
無法形容的劇痛讓我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
水泡被踩破,血和膿水混在一起,新肉和爛肉黏連著,像是被人生生撕開。
“別碰她!”蘇青瘋了一樣撲過來,抱住村長的大腿,用頭去撞他的膝蓋,“我說!我說!”
村長的腳終於從我手上移開了。
我疼得在地上打滾,渾身冷汗。
“東西我藏在後山那棵老槐樹底下。”蘇青聲音發抖,“求求你,放了我們......放了我女兒......”
村長和趙老四對視一眼,眼神裏是貪婪的光。
“算你識相。”村長一揮手,“走,去後山!”
他們押著蘇青,拖著我,一群人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地往後山走去。
我的手疼得已經麻木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看著前麵被推搡著的、瘦弱的媽媽,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她騙了他們。
如果東西真的在老槐樹下,她不會等到現在才說。
她是為了救我。
到了後山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村長把一把鐵鍬扔在蘇青腳下:“挖!”
蘇青拿起鐵鍬,顫抖著開始挖土。
雨後的泥土鬆軟,她挖得很吃力,很快就氣喘籲籲。
趙老四不耐煩地搶過鐵鍬:“滾一邊去,磨磨蹭蹭的!”
他和另外兩個村民開始瘋狂地刨著樹根下的泥土,像一群刨食的野狗。
村長站在一邊,死死地盯著那個坑。
蘇青被推到一邊,她悄悄地挪到我身邊,用身體擋住別人的視線,飛快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東西,塞進我破爛的棉襖內兜裏。
動作快得像幻覺。
她湊到我耳邊,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急促地說:“茜茜,聽著,待會兒我引開他們,你什麼都不要管,拚命往南邊跑,一直跑,跑到鎮上,坐車去南溪鎮,找到沈長青。把這個東西交給他,他會救你。”
我摸著口袋裏那個硬邦邦的東西,點了點頭。
那邊,趙老四他們已經挖了一個半人深的坑,除了泥就是樹根,什麼都沒有。
“他媽的,什麼都沒有!”趙老四把鐵鍬一扔,怒吼道。
村長的臉徹底黑了,他轉身一把揪住蘇青的衣領:“你敢耍我?”
蘇青突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笑,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裏,在一個剛被挖開的土坑旁邊。
她的臉上滿是泥汙和血跡,笑容卻有一種淒厲的美。
“我就是耍你了,你能怎麼樣?”她猛地推開村長,轉身就往山崖的方向跑。
“抓住她!”村長暴跳如雷。
所有人都追了過去。
“快跑!”蘇青回頭對我喊,聲音被風吹得破碎。
我沒有猶豫。
我用盡這輩子最大的力氣,轉身朝著和他們相反的南方,一瘸一拐地狂奔。
身後傳來村長的怒吼和媽媽的尖叫。
我不敢回頭。
眼淚混著雨水從臉上流下來,又鹹又澀。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腿上、胳膊上全被樹枝劃破了,血淋淋的。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跑出了那片讓我窒息的大山。
我站在一條泥濘的土路上,回頭望去,大青村已經被晨霧淹沒,像一個巨大的墳場,埋葬了我的童年。
我低頭看了看懷裏。
那顆黑色的、刻著蘭花符號的紐扣還在。
內兜裏,是媽媽塞給我的、用油布包著的東西。
我顫抖著手打開。
油布裏包著的,不是什麼金銀財寶,而是一塊冰冷堅硬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半塊硬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