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在泥水裏泡了多久,不知道。
燒得迷迷糊糊,燙傷的手疼得鑽心。
但心裏有個聲音在喊,不能死。
死了,就沒人管那個瘋女人了。
我撐著一口氣,從泥坑裏爬出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趙家挪。
夜很黑,雨很大,我像個從墳裏爬出來的鬼。
趙家的大門從裏麵栓死了。
我繞到後院,從豬圈旁邊那個狗洞裏鑽了進去。滿身汙泥混著豬糞的臭味,我不在乎。
我貼著牆根,摸到廚房窗戶底下。
裏麵還亮著燈。
李桂花和趙老四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那瘋婆子怎麼處置?剛被村長帶人關進祠堂了。”是趙老四的聲音。
“關著好,省得她再跑出來認這個小賤種。”李桂花的聲音又尖又刻薄,“明天就跟她說,趙小草發高燒掉進河裏淹死了,讓她徹底死了這條心。”
“那這丫頭呢?”
“燒還沒退,晦氣得很。先扔柴房,等過兩天燒退了,寶柱他二舅不是說鎮上有戶人家想要個丫頭衝喜嗎?我看正好,賣了還能換幾個錢。”
賣了我。
像賣一頭豬,一頭羊。
我蹲在窗外,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心比冰還冷。
他們不是人,是魔鬼。
我悄悄摸進柴房,把自己埋進最深的草垛裏。
我不敢睡,死死睜著眼,手裏緊緊攥著那顆從瘋子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舊紐扣。
那是一顆很普通的黑色紐扣,但入手很沉,背麵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蘭花。
黑暗中,我聽見趙老四和李桂花回了屋,又聽見趙寶柱在院子裏撒尿吹口哨。
過了一會兒,李桂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安。
“老四,你說那瘋婆子當年真是從省城跑出來的?她身上那塊玉佩,村長賣了三千塊呢,城裏人就是不一樣。”
“誰知道呢。反正她是趙大柱買回來的,跟咱們沒關係。現在趙大柱死了,她瘋了,誰還能找上門來?睡吧。”
省城?玉佩?
這些詞像一把把鑰匙,在我腦子裏打開了一扇扇從未見過的門。
媽媽她......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柴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是趙寶柱。
他手裏提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照著他那張充滿惡意的臉。
他一眼就看到了草垛裏沒藏嚴實的、我那隻被泥水浸濕的鞋。
他笑了,露出兩排黃牙。
“抓到你了,偷聽鬼。”
我嚇得往草垛深處縮,他卻一步步逼近,手裏的煤油燈越靠越近。
“你說,我要是把這燈‘不小心’掉在這草堆裏,會怎麼樣?”他笑得更開心了,“你會被燒成一個黑炭團子,比你那隻手還黑。”
滾燙的煤油順著傾斜的燈盞滴下來,落在幹草上,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火光映著他扭曲的臉,柴房裏瞬間充滿了嗆人的煙味。
他想燒死我。
在這個家裏,我連一條狗都不如。
我該怎麼辦?
喊叫隻會引來那兩個魔鬼更殘酷的折磨,可不喊,我就要被活活燒死在這柴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