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到一炷香,街角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京兆尹張大人頂著歪了半邊的官帽,氣喘籲籲跑進院。
一見沈若儀,他那張老臉立刻堆滿笑:“哎喲,沈大小姐!下官來遲,讓您受驚了!”
轉頭又衝裴鶴川一拱手,“裴探花,恭喜恭喜!”
裴鶴川理了理大紅吉服,又端起那副清高架子:“張大人。今日實屬無奈,這祝家女糾纏不休,妄圖訛詐。還望大人秉公執法。”
張大人聞言轉過身,臉一沉,官威立刻抖了起來:“大膽刁民!敢訛詐朝廷命官和侯府千金!來人,拿下押入大牢!”
十幾個衙役掄著殺威棒如狼似虎地撲上來。
我爹嚇得一哆嗦,死死摟住那青銅夜壺幹嚎:“閨女啊!這官老爺不講理啊!”
我按住我爹的肩膀,往前跨了一步,迎著棍棒開口:“慢著。大晉律法,凡涉銀錢糾葛,需憑字據。”
“張大人連字據都不看就拿人,怎麼,京兆尹衙門改姓平陽侯府了?”
張大人被戳中痛處,漲紅了臉:“放肆!好啊,你要字據,你拿!若是拿不出,本官今日就判你個誣告反坐!”
我等的就是這句。
手往懷裏一摸,掏出個貼身收著的油紙包,層層揭開。
裏麵是一遝泛黃的宣紙,每一張右下角,都按著鮮紅的指印。
我抽出最上麵那張,捏著一角亮出來。
“昭寧三年臘月初八,裴鶴川借紅絲炭一盆,承諾日後高中,十倍奉還。”
“若無力償還,願以名下田產抵債。”
我眼皮一撩,“裴大人,白紙黑字,親筆畫押,認不認?”
裴鶴川死死盯著那張紙,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當年為了度冬,他確實寫過。
可誰家借盆炭還真立字據?
他自認那不過是一句窮酸時的戲言。
可惜他忘了,他吃的是我祝家的飯。
在祝家,看門狗多舔一口泔水,我都得記到賬上。
“這......這不過是一時戲言!”
裴鶴川強撐著辯白,“一盆炭而已,何來十倍奉還!”
我沒搭腔,反手又抽一張。
“昭寧四年三月初三,借百年人參須一根,承諾高中後,百倍奉還。”
第三張。
“借前朝端硯一方,承諾高中後,以命相抵。”
我念一張,裴鶴川的臉就灰一分。
念到第三張,他腿肚子已經開始打晃。
我合上紙頁,遞到張大人眼皮底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張大人要是不管,我隻能捧著這遝字據去敲登聞鼓,請皇上他老人家算一算這筆賬了。”
張大人的官威頓時漏了氣。
他看看字據,又扭頭看看沈若儀。
沈若儀終於掛不住了,猛地推開裴鶴川衝上來:“張大人還愣著幹什麼!這分明是刁民偽造!裴郎堂堂探花,豈會寫這種荒唐借條!”
沒等張大人接茬,她一把奪過那遝字據。
“刺啦”一聲脆響。
當著所有人的麵,借條被撕得粉碎,洋洋灑灑飄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