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越跟著醫生走進辦公室,隨手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門口的椅子上。
他在辦公桌對麵坐下,姿態放鬆,甚至還翹了一下腿。
"醫生,您直說就行,她是不是需要住院?我這邊可能走不開太久,那邊還有個病人需要照顧。"
那邊還有個病人。他說的是白薇。
醫生沒有立刻說話。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放在麵前,用手掌壓著,像是在斟酌措辭。
"沈先生,你妻子昨晚被送來的時候,情況非常不好。"
"嗯,嗆煙嘛,我理解。"沈越點頭,"血氧低了是吧?吸氧能恢複嗎?"
"不是嗆煙的問題。"
醫生的聲音沉下來。
"她被送到時,血氧飽和度隻有六十二。胎兒已經沒有胎心。我們進行了全力搶救——"
沈越的笑容僵在臉上。
"等一下,"他打斷醫生,"你說胎心沒了?什麼意思?孩子怎麼了?"
"孩子沒有保住。"
沈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椅子扶手。
"那薑念呢?她人現在怎麼樣?"
醫生沒有回答。
他把手掌下壓著的那份文件推了過來。
沈越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表格,最上麵印著醫院的紅色院徽。表格的標題他見過——在無數次救援現場的善後環節裏見過。
但從來沒有一次,上麵寫的是他認識的人的名字。
姓名:薑念。性別:女。年齡:二十八歲。
第三行。
死亡時間:淩晨三點十七分。
死亡原因:重度缺氧導致心臟驟停。
附注:胎兒宮內窘迫,搶救無效死亡。
沈越盯著那幾個字,大腦像是被灌進了水泥,凝固了。
"這......"
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幹澀得像砂紙刮過玻璃。
"不可能。我安排人去救她了。趙磊把她背下來了。她怎麼可能......"
"是有人把她背下來了。"醫生打斷他,語氣冷了下來。
"但那個人到達六樓的時候,距離你妻子求救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一分鐘。"
"十一分鐘。對一個八個月的孕婦來說,在那種濃煙環境下,足以致命。"
沈越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的嘴唇開始發白,瞳孔劇烈收縮。
醫生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棺材板:
"我們聯係家屬的電話打了七遍,沒有人接。"
"如果能早十分鐘送到,至少孩子還有機會。"
"如果家屬能及時接聽電話,也許我們還能爭取到最後的搶救窗口。"
沈越的腿一軟,膝蓋重重磕在辦公桌的邊沿上。但他感覺不到痛。
他腦子裏反複回響的,是四個小時前我在電話裏說的那句話——
"沈越,我在六樓。"
我說了兩遍。他聽見了。
但他選擇了七樓。
醫生站起身,把那份死亡通知書留在桌麵上。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妻子被推進搶救室的時候,已經幾乎沒有意識了。"
"但護士說她一直在摸自己的肚子,嘴裏反複說同一句話。"
沈越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她說什麼了?"
"她說——他會來的,他一定會來接我們的。"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
沈越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桌腿,發出一聲幾乎不像人類能發出的哀鳴。
他沒有來。
他去給白薇量血氧了。他去給白薇掖被角了。他去給白薇買紫薯麵包了。
而我在浴室裏等了十一分鐘,等到孩子不再踢我,等到意識模糊,等到一個陌生人踹開了門。
我始終相信他會來。
但他沒有。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白薇的消息彈出來:「哥哥,麵包好好吃,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屏幕的光映在沈越灰白的臉上。
那袋紫薯麵包,是他在我的屍體變冷的時候,精心挑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