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離開東宮的那一日,天清氣朗。
碧荷青桃押著兩口箱子在前頭,
我披著一身素青鬥篷,頭也沒回地踏出了那扇朱漆大門。
守門的老太監顫巍巍想攔:
「殿下吩咐過......」
我從袖中抽出一張紙,輕飄飄按在他手心:
「皇後親筆的出宮令。勞煩公公讓讓。」
姑母那頭,我前一夜已遞了話。
她雖不解,到底還是給了我三日的方便。
而此刻的城郊別苑裏。
桃花開得正好,蘇蘅一身鵝黃襦裙,親手剝著一顆葡萄,送到蕭衍唇邊。
「表哥。」她垂著眼,睫毛顫顫的,
「蘅兒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說。」
「日後......表哥若是登了大位,蘅兒這樣的人,還能在表哥身邊嗎?」
她咬著唇,眼圈一紅,
「蘅兒不敢肖想什麼名分,隻盼著......能遠遠看著表哥便好。」
「不像有些人,仗著身份壓人,半分體麵都不肯留。」
蕭衍執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不知怎麼,他腦子裏忽然冒出另一張臉。
也是這般花下,仰著一張明豔的臉問他:
「殿下,他日你登了大寶,會給我一個皇後的名分嗎?」
那時他嫌她聒噪,沒答。
後來她再也沒問過。
再後來,她連話都很少同他說了。
「表哥?」蘇蘅怯怯地喚他。
蕭衍回過神,眉間不自覺擰起,將那盞茶擱下:
「不踏青了,回宮。」
蘇蘅愣住:「表哥怎麼了?是蘅兒說錯——」
「與你無關。」他起身,拂袖便走。
剛走到馬車旁,一名親衛幾乎是滾著撲過來的,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殿下!大事不好!」
「西北八百裏加急,蕭家舊部、十二位邊將聯名遞了血書進京!」
「血書直呈禦前,陛下震怒,已經壓不住了!」
「連夜翻起蕭家這些年的舊檔,說東宮這八年苛待將門遺孤,寒了三軍的心!」
「朝裏頭一片嘩然,沈相、陳尚書都跪在禦書房外頭請罪,求陛下徹查東宮!」
蕭衍如遭雷擊,臉色霎時褪得一幹二淨。
他踉蹌一步,扶住車轅。
腦子裏像有什麼東西轟地一聲炸開。
蕭錦繡那日撕字帖時的笑。
她說「吃過的回頭草不咽第二口」時的眼神。
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沒有半分留戀。
「你這輩子,離不開本宮。」
是他說的。
他篤定的。
可他忘了,把蕭家這江山縫在一起的針線,從來不是他蕭衍的恩寵。
是蕭家三代男兒的屍骨,是西北那些跟著蕭定北啃過沙子的老將。
而這根針線,攥在蕭錦繡手裏。
「回東宮!快!」
蕭衍翻身上馬,鞭子甩得馬兒嘶鳴,一路狂奔回宮。
衝進棲梧殿那一刻,他僵在了門口。
殿內空空蕩蕩。
帷帳被人撤了,妝奩是空的,連那張她日日臨摹《女誡》的書案上,都隻剩一片幹淨。
風從窗子裏灌進來,吹得空蕩的床帳獵獵作響。
桌案最中央,擺著一封信。
蕭衍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是抓起那封信的。
信紙隻有一行字,字跡淩厲,不是他從前熟悉的那種軟弱。
「蕭衍,這盤棋,從今日起,換我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