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裏那盆火還沒熄。
最上頭壓著的是嫁衣,紅綢卷著金線,
我這八年趁夜一針一針繡的,曾以為總有一日能穿著它,被他從正門抬進去。
哪怕做妾也好。
火舔上去,紅綢一寸寸蜷縮。
我又把那枚他七歲那年塞給我壓驚的白玉佩,也丟了進去。
砰地一聲,殿門被推開。
蕭衍一腳邁進來,目光先落在那盆未熄的火上,臉色驟變:
「你燒的什麼?」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伸手就要撈,火舔過指尖,
他猛地縮回手那截沒燒透的紅綢金線,分明是嫁衣的一角。
蕭衍僵在原地。
我冷眼看著他。
可惜啊,他僵得不過半息,便重新直起身,嘴角扯出一絲荒唐的笑。
我懂這笑,
他當我又在鬧脾氣、燒給他看罷了。
八年了,他從來隻信這一種解釋。
「真在收拾?」他踱過來,居高臨下,
「西北風沙能埋人,你以為是踏青?過兩日哭著求本宮派人去追,那就難看了。」
我把信封塞進袖中,連頭都沒抬:
「殿下放心,吃過的回頭草,我蕭錦繡這輩子都不會再咽第二口。」
他冷哼一聲。
半晌,神色忽然緩和,甚至帶了幾分施舍般的笑意。
「罷了。」他背著手,
「本宮知道你這八年憋著委屈,沒名沒分的。
你不就是想要個名分麼?這點心思,本宮還猜不到?」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
「明日本宮便稟了母後,納你為妾,三書六禮一樣不少,風風光光抬一回。」
他湊近些,眼底十成篤定,甚至帶著點期待。
像是在等我喜極而泣,撲過來謝恩。
我愣了一瞬。
腦子裏忽然冒出幾段畫麵。
十二歲那年,我做了一碗湯餅,他隨口多吃半塊。
我半夜爬起來纏著廚房學了七八樣新點心。
十五歲那年,他冬獵歸來,把一根野雞尾羽別在我發上,說倒襯你。
我把那根破羽毛壓在妝匣最底下,藏了三年。
二十歲那年,他病了,我守了三夜沒合眼,
他醒來隻一句你倒還有點用,我躲在廊下笑了半宿。
是啊。
從前那個蕭錦繡,聽他這一句納你為妾,
怕是要當場磕頭謝恩,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可如今,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寫滿"恩賜"的臉,冷冷地笑了。
「好啊。」
「那便依殿下。」
蕭衍眉頭一鬆,眼底浮起得意:
「知道好歹便行。」
我低頭福身:
「臣女謝殿下隆恩。」
他滿意點頭,走到門口忽然頓住,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一瞬的遲疑—,
他像是沒讀懂我方才那個笑,那個好啊裏半分歡喜都沒有。
可我知道,這點疑慮撐不過他抬腳的工夫。
這八年我哪一次不是低頭服軟的?
在他眼裏,不過麵子上撐著罷了。
拂袖而去。
殿門一關,我臉上的笑一絲不剩。
明日他要納的,是空氣。
是棲梧殿裏一床冷被褥,一盆燒盡的灰。
而他怕是到這會兒還想不明白,
明明給了我最想要的東西,
我眼底,怎麼連一絲光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