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出租屋裏收拾東西,動作很慢。
不是舍不得,是在想接下來的每一步怎麼走。
這間屋子是我用攢了三年零花錢租的。
裴錚每個月給我兩百塊生活費,說夠用了。
夠不夠用他不在乎,他在乎的隻有三件事:按時回家,成績前三,別給裴家丟臉。
我把最後一摞書裝進紙箱,環視了一圈這個十幾平的小房間。
窗簾是橘黃色的,采光不好,但陽光透進來的時候整個屋子都是暖的。
沒有人規定我幾點睡覺,沒有人檢查我的作息表。
手機震了一下。
裴錚。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接了。
「還沒回來?幾點了,規矩忘了?」
我沒說話,腦子裏卻自動浮現出那些畫麵。
晚上九點之前必須到家,一分鐘都不能晚。
有一次學校臨時加了晚自習,我發消息給裴錚,他沒回。
我掐著時間往回趕,還是晚了七分鐘,他讓我在客廳中間跪著。
林若華和裴晴就坐在我正前方的沙發上。
裴晴捧著一碗水果,挑挑揀揀地吃。
偶爾抬頭看我一眼,隨即若無其事地低下去。
林若華剝著橙子:
「早說了讓你長記性,就是不聽。」
而裴晴住在家裏,九點到家每次都有人開車去接。
從來沒有人接過我。
還有一次,我晚了十二分鐘,裴錚直接不讓我進門。
那晚下著小雨,我在門口蜷縮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開門出來,低頭看了我一眼,皺起眉:
「像個乞丐一樣,給我們家丟臉。」
然後轉過頭,
「晴晴,快點,要遲到了。對了沐寧,到了學校記得給晴晴買早飯。」
我從地上爬起來,頭發亂著,衣服皺著,趕到學校門口買了裴晴愛吃的豆漿油條。
裴晴正站在校門口和同學說話,見我過來,小跑上前接過袋子,仰頭對我笑:
「姐,你來啦!」
然後轉頭介紹:
「這是我姐姐。」
「哇,大老早來給你送飯?」
裴晴歎了口氣,語氣帶著三分心疼:
「她就是這樣,我昨晚特意發消息讓她別來,她非不聽,也不知道睡沒睡好......」
她偏頭看了我一眼,聲音壓低,像在說悄悄話,卻剛好夠我聽見:
「她從小不愛收拾自己,我媽說她她不聽。」
「我哥說她幾句她還委屈。其實我們家對她挺好的,隻是她這個人嘛......」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扯,
「敏感,玻璃心,說不得。」
話鋒一轉,又拍了拍我的手臂,
「不過姐姐對我好,我都記在心裏的。」
「裴晴你姐姐也太好了吧!」
「換我媽都做不到,你好幸福啊。」
裴晴低著頭,睫毛輕輕垂著,笑得溫柔又無奈:
「是啊,所以我也不忍心說她什麼。」
我站在原地,一個字都沒說。
她把敏感、玻璃心、說不得三個詞打在我身上。
又用不忍心說,給自己兜了底。
她沒罵我一個字,但每一句話都是一把刀,捅完了還替你包紮,問你疼不疼。
電話那頭,裴錚還在等我回答。
「裴錚。」
我深吸一口氣,第一次直接叫他名字:
「我不會再回去了。」
「你給我——」
「還有。」
我平靜打斷他:
「你去民政局之前,最好先把當年收養的手續翻出來準備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
我掛掉電話。
沒過多久,手機又亮了。
不是裴錚,是吳院長。
【沐寧,裴家剛聯係了我,說要走解除收養的手續,讓我配合提供當年的檔案。】
【你那邊怎麼了,還好嗎?】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一會兒。
裴錚動作很快。
但他大概沒想到,吳院長第一個通知的,是我。
窗簾被風吹起來一角,陽光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慢慢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