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裴家領養我這件事，街坊鄰居提起來，沒有不誇的。

「裴家真是積德，把一個孤兒領回來當自己孩子養。」

「那孩子命好，遇上這麼好的人家。」

沒有人知道實情。

裴家求女多年未果，聽一個遠房親戚說，領養個女孩回來衝衝喜，興許就有了。

於是他們去福利院，把四歲的我抱了回去。

那幾年，他們對我是真的好過。

裴父會在周末帶我去公園，裴母會給我紮歪歪扭扭的麻花辮。

連裴錚都會讓著我，把零食分給我一半。

我以為，那就是家。

後來裴晴出生了。

衝喜靈了，任務完成了，我這道符咒也就沒有用處了。

家裏的重心一夜之間全部偏過去，悄無聲息，理所當然。

我讀小學五年級那年，期末考了年級第一，語數外三科全滿分。

我拿著成績單跑回家，書包都沒放下，

「媽，我考了滿分，你說過如果我考滿分就帶我去遊樂場！」

裴母低頭掃了一眼成績單，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她把那張紙從我手裏抽走，也沒有撕，就那麼走到窗邊，拿打火機點著了。

火苗竄上來，把那張滿分成績單從邊角開始一點點吞掉。

她等它燒完，把灰彈進窗外，拍了拍手。

「晴晴今天沒考好，哭了一下午，你這時候跑來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裏屋的哭聲忽然大了起來。

裴晴衝出來，頭發亂著，眼睛哭得通紅。

一眼看見我就像被什麼東西刺到了，往後退了一步，指著我，聲音尖利：

「就是她！就是因為她我才考不好的！」

「她天天考第一，同學都說我不如我姐姐，我根本沒辦法學！」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忽然一把抓過茶幾上的東西摔在地上，杯子碎了一地，

「我不考了！我再也不考了！憑什麼她考什麼都是第一，我什麼都不是！」

「媽媽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歡我，你喜歡的是她——」

最後這句話，她哭得幾乎岔了氣。

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哭聲大得像在用盡全身力氣。

裴錚從樓梯上衝下來，臉色鐵青，掃了我一眼，

「你幹的好事。」

裴母沒有說話。

她先蹲下去把裴晴攬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

「晴晴乖，媽媽在，別哭，都是媽媽在。」

哄了好一會兒，裴晴的哭聲才漸漸小下去，變成抽噎。

裴母這才直起身，轉過頭來看我。

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不是憤怒，不是責備，是一種徹底的、漠然的冷。

像是在看一件礙事的家具。

「沐寧，」她聲音很平，「你現在的樣子，讓我很失望。」

「晴晴還小，你做姐姐的不知道讓著她，反而跑來刺激她，你覺得你做得對嗎？」

我張了張嘴，「我隻是想說遊樂場。」

「遊樂場。」

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重複一個笑話，

「你多大了，還惦記著遊樂場？」

「晴晴今天難過成這樣，你看見了嗎？你心裏有沒有這個妹妹？」

裴錚站在一旁，冷冷地補了一句：

「不知道心疼人，真不知道你在我們家這些年都學了什麼。」

我站在原地，沒有再說話。

地上是碎掉的杯子，窗外是那把灰，茶幾上什麼都沒有了。

裴母已經重新低下頭去哄裴晴，聲音溫柔得像另一個人：

「晴晴想吃什麼，媽媽去給你做。」

裴晴靠在她懷裏，抬頭瞥了我一眼。

就那麼一眼，很快低下去，睫毛還掛著淚珠。

我看不出那眼神裏是什麼，但我忽然覺得很冷。

從那以後，我被要求搬進了院子裏的小房間。

獨門獨戶，與主屋隔著一道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