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長會那天,喻雅還是去了。
她穿了一件新裙子,化了淡妝,站在幼兒園對麵的花壇邊,隻想遠遠地看一眼女兒和兒子。
她卻看到溫雙晴一手牽著念一,一手推著嬰兒車裏的兒子。
有說有笑地走進校門,像極了一家人,刺得喻雅眼睛發燙。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偷窺別人幸福的小偷。
溫雙晴忽然回過頭,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喻雅下意識躲到樹後。
可她看見溫雙晴笑了,那種笑,像是蓄勢待發的趣味。
喻雅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溫雙晴忽然鬆開嬰兒車,任由車子順著斜坡往下滑,斜坡盡頭是一堵石牆,車子越滑越快,兒子在裏麵嚇得哇哇大哭。
喻雅想都沒想,衝了過去。
她撲上去抓住嬰兒車的把手,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上麵,才讓車子停下來。
可她自己的膝蓋磕在石墩上,疼得她眼前一黑,血珠子直往外冒。
她顧不上了,趕緊蹲下身去抱兒子:“沒事了,沒事了,別怕......”
兒子被嚇壞了,在她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時,一隻小手猛地推了她一把。
念一站在她麵前,指著她大喊:“你推我弟弟!我看到了!就是你推的!”
喻雅愣住了。
周圍的家長全圍了過來,指指點點。
“這人誰啊?怎麼推孩子?”
“聽說有精神病......”
“天哪,精神病還來學校?多危險啊!”
喻雅顧不上那些聲音:“念一,媽媽是在救弟弟,不是我推的......”
念一卻往溫雙晴身後一縮,抱住她的腿:“你才不是我媽媽!我沒有你這樣的媽媽!我媽媽是溫雙晴!”
溫雙晴嘴角瘋狂上揚,她抬起頭,看向周圍的人群。
“這個女人有嚴重的精神病,長期虐待孩子,已經被周家趕出去了。她現在跟蹤到幼兒園來,還想傷害我的孩子!快,大家快幫我把她抓起來!”
幾個男家長聞言立馬衝上來,一把拽住喻雅的胳膊。
“精神病還來學校!把她趕出去!”
“報警!快報警!”
喻雅一時不察,被兒子哭喊著“壞女人”,一腳踢在她胸口上,她踉蹌著摔倒在地上,膝蓋上的傷口裂開,血順著小腿往下流。
喻雅蜷縮在地上,雙手抱住頭。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眼前一陣陣發黑,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怎麼都喘不上氣。
她的抑鬱症發作了。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裝的吧?精神病還知道抱頭?”
“就是,一看就是裝的!”
有人又踢了她一腳。
喻雅趴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流進泥土裏。
“住手!”
一個暴怒的聲音炸開。
所有人停了下來。
喻雅從手臂的縫隙裏看出去,看見周澤祁大步走過來。
他蹲下身,把她從地上扶起來,看到她滿臉的淚和滿手的血,瞳孔猛地一縮。
念一先發製人,哭著喊:“爸爸!是她把弟弟推下斜坡的!我看到了!她是個壞人!”
周澤祁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喻雅。
他懷疑的看著喻雅:“你又發病了是不是?我不是跟你說了,讓你別來?你嚇到孩子了......”
發病,又是發病!!
她剛從斜坡上救下兒子,所有人都誣陷她,他也跟他們一樣,認定是她幹的。
周圍人竊竊私語。
“你看,她老公都說是精神病。”
“那孩子肯定不是她推的?精神病什麼事幹不出來?”
喻雅推開周澤祁的手,從地上爬起來。
她看著人群,一張張陌生的,厭惡的臉。
她看著女兒躲在溫雙晴身後,衝她做鬼臉。她看著兒子被溫雙晴抱在懷裏,還在哭,眼睛卻偷偷看她,帶著一種被教出來的恨意。
她蹲下身,看著兒子,聲音很輕,很輕。
“是你自己告訴我,是我把你推下去的,還是別人讓你這麼說的?”
兒子愣了一秒,溫雙晴輕輕捏了捏他的肩膀。
“是,是你!就是你!壞女人!”
三歲的孩子,撒謊的時候眼睛會往旁邊看,喻雅看見了。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她看向念一。
“周念一。”
她第一次叫了女兒的全名。
“到底誰是你媽媽?”
念一瑟縮了一下,看了看溫雙晴,她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像在背課文:“溫雙晴是我媽媽!你不是!你是瘋子!我恨你!”
喻雅的心臟像被人從胸口挖了出來,摔在地上,踩成肉泥。
周澤祁上前想帶他走:“雅雅,你病發了,趕緊離開這裏,別鬧了。”
喻雅低下頭,看著手裏攥著的她熬了十幾個通宵寫的撫養權訴訟方案,她想證明僅管自己產後抑鬱,依然能撫養好孩子。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直流。
她把那遝紙舉到麵前,一張一張全部撕碎。
“周念一,周念遠。”
她叫了他們兩個人的名字,“你們既然想讓溫雙晴當你們的媽媽,那好。”
她抬起頭。
“我就當從來沒有生過你們。”
說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朝校門外走去。
她走得很慢,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紅線。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