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周硯給周婉找了城西百草堂的陳老香師做師父。
“你不教,有的是人願意教。”
周硯特意把我叫到堂前。
當著全家人的麵宣布。
“隨你。”我連眼皮都沒抬。
周婉很用功。
每天天不亮就去百草堂。
跟陳老香師背香方、認香料、學炮製。
一直忙到黃昏才回來。
她沒有再來找我要求學製香。
但她做了另一件事。
她每隔三五天,會在我的香房門口站一會兒。
不進來,不說話。
就站著。
從窗外看我給念念認香料。
有時候我講到某味香料的配伍禁忌。
她站在外麵,嘴唇微微動著。
像是在默記。
我知道她在偷學。
上一世我會覺得這個小姑子好可憐。
想學又不敢說。
然後主動把門打開請她進來。
這一世我講到關鍵的配伍時,把聲音壓低了。
然後起身關上窗戶。
窗外腳步聲頓了一下。
然後安安靜靜走遠了。
念念仰著臉問我。
“娘,為什麼關窗呀?”
“風大。”
“可是今天沒風呀。”
我拿了一塊桂花糖塞到她嘴裏。
她含著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兩個月後,陳老香師來找我。
“周夫人,我教不了令妹了。她太聰明了,我的東西三個月就學完了。”
他目光飄向我身後的香房。
“周夫人是林家傳人,您要是能指點她一二......”
“陳老先生,她天資好,您帶她多實踐,多調香,比什麼都強。書本上的東西有限,手感才是真本事。”
他被我堵了回去。
走了之後我蹲下來繼續晾曬香料。
三歲八個月的念念坐在旁邊。
一味一味幫我分揀。
這是沉香,這是檀香,這是白芷。
她已經能認二十多味香料了。
上一世這個時候,她在後院跟丫鬟們玩過家家。
入冬的第一場雪後,念念發燒了。
換季的老毛病,高燒不退。
我用林家的暖息香親手熏屋子。
但念念吸了之後燒非但沒退,反而咳得更厲害了。
我檢查了香爐。
香灰的顏色不對。
裏麵摻了微量的白花藤。
白花藤本身無毒。
但和暖息香裏的沉香相遇,會產生刺激肺腑的寒氣。
我翻了一下當天的出入記錄。
“誰進過香房?”
丫鬟翠兒低著頭。
“是婉兒小姐下午來過,說是給念念小姐送個暖手爐。”
我的手指攥緊了香爐的邊緣。
周婉跟了陳老香師三個月。
辨香的基本功早已過關。
一個體弱的三歲孩子。
她不知道白花藤和沉香相克?
我沒有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
我倒掉香灰,重新換了純正的安息香。
半夜念念退了燒。
第二天一早周婉來了。
手裏拿著一件新做的小棉襖。
“嫂嫂,聽說念念夜裏發燒了,這棉襖是我親手縫的,裏麵填了新棉花,可暖和了。”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我接過棉襖,放到一邊。
“多謝,念念已經不燒了。”
她的目光落在被擱到一旁的棉襖上。
停了一瞬。
行了禮,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翠兒叫來。
“從今天起,念念的一切衣物吃食都從內院出。外麵送來的一律不收。香房的鎖換成雙簧的。”
周硯知道了,又來找我。
“婉兒好心好意給念念送衣服,你退回去什麼意思?你當她是賊嗎?”
“念念體弱,外麵的東西我不放心。”
“那是婉兒親手做的!”
我看著他。
“周硯,念念是我女兒。她用什麼不用什麼,我說了算。”
他的臉色難看了一瞬。
但念念昨夜高燒是事實。
他再混賬,也不敢拿女兒的命賭。
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丟下一句。
“你就不能對婉兒好一點?”
我低頭繼續研磨香粉。
上一世我拿命對她好。
她回報給我的是一塊要了我女兒命的毒香。
“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歡念念?”念念在床上小聲問。
“爹爹很忙。”
“姑姑也不喜歡念念。”
“念念不需要他們喜歡。你隻要記住娘教你的東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