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媽祖廟回來後,我大病了一場。
高燒不退,整夜整夜地做噩夢。
夢裏全是倒灌的海水和那十八次陰杯的落地聲。
周鶴川寸步不離地守在床前。
喂水喂藥,甚至連擦身這種事都不假手於人。
他越是體貼,我心裏的恐懼就越深。
他留在我身邊到底圖什麼?
半個月後,我的病終於好了。
老家的宅子也修繕到了收尾階段。
大兒子周啟南帶著小孫子從南洋飛回來找我們。
院子裏堆滿了木材和石料。
周鶴川正坐在屋簷下,拿著刻刀給孫子雕一隻木老虎。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有呼吸,有體溫,會流汗。
怎麼看都是個活生生的人。
周啟南拿著幾份跨國並購的文件走過來。
“媽,南洋那邊的幾個老股東最近不太安分。”
“您看是不是要讓爸出麵敲打敲打?”
我正準備接過文件。
頭頂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斷裂聲。
正在吊裝主梁的起重機鋼纜,毫無預兆地崩斷了。
一根重達幾百斤的實木橫梁帶著風聲,直直砸向周啟南站立的位置。
距離太近了。
我根本來不及喊出聲,喉嚨裏隻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啞。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黑影從屋簷下猛地竄了出去。
周鶴川一把將周啟南撲倒在地,死死護在身下。
砰!
橫梁狠狠砸在他的後背上。
周圍的工人都嚇傻了,亂作一團。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雙手拚命扒拉著那根巨大的木梁。
周鶴川的臉色慘白如紙。
一口鮮血從他嘴裏噴出來,濺在周啟南的白襯衫上。
他沒有看自己的傷,而是死死盯著身下的兒子。
“啟南......傷到沒有?”
周啟南毫發無傷,我嚇得眼淚奪眶而出。
“爸!我沒事,你別嚇我!”
鎮上的救護車呼嘯而至。
周鶴川被推進了搶救室。
醫生出來下病危通知書的時候,手都在抖。
“肋骨斷了三根,肺部挫傷嚴重,差一點就紮破心臟了。”
我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夜。
腦子裏亂成一鍋粥。
如果他不是周鶴川,為什麼要拿命去救我的兒子?
那種本能的保護欲,那種噴湧而出的鮮血,沒有任何弄虛作假的成分。
第二天下午,周鶴川終於醒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插滿管子的身體。
他吃力地抬起手,握住我的指尖。
“別哭,我這不是挺過來了嗎。”
“啟南是我們倆的命根子,我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不能讓他出事。”
他的掌心依然溫熱。
一個連命都可以不要,去護著我兒子的男人。
我到底在懷疑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