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
老家的媽祖廟翻修得金碧輝煌。
這是我們回鄉後捐資重修的。
院子裏擠滿了來進香的鄉親。
我跪在正殿的蒲團上。
手裏捧著那一對半月形的木製聖杯。
周鶴川就站在我身側半步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對襟長衫,整個人顯得溫潤內斂。
我閉上眼,在心裏默念。
“信女沈玉蓉,今日功德圓滿,特來贖身還願,求阿媽恩準。”
雙手鬆開。
木杯落地,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一平一凸。
聖杯。
也就是允杯。
我撿起來,再次鬆手。
又是聖杯。
我連擲了九次。
次次都是一平一凸。
周圍的鄉親們發出陣陣驚歎。
“玉蓉真是阿媽最疼的女兒啊。”
“連擲九次聖杯,這是大吉大利的兆頭。”
周鶴川彎下腰,扶住我的胳膊。
“阿媽準了。”
“因果了結,以後咱們就安安穩穩過我們的小日子。”
他的手掌溫熱,隔著衣料傳來讓人安心的溫度。
我沒有起身。
我推開他的手,重新撿起地上的聖杯。
這一次,我死死盯著神台上的媽祖像。
在心裏換了詞。
“阿媽,若我身邊的周鶴川,就是當年陪我下南洋的那個周鶴川,請賜聖杯。”
如果他是真的,阿媽一定會給允杯。
我鬆開手。
木杯砸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停下。
兩個都是平的。
笑杯,否。
我不信邪,手心開始冒汗。
撿起來再擲。
兩個都是凸的。
陰杯,否。
再擲。
陰杯。
笑杯。
陰杯。
我連擲了十八次。
不管怎麼問,地上的筊杯永遠是笑杯或陰杯。
阿媽這是鐵了心要告訴我,這男人根本不是周鶴川!
周圍香客都轉過頭,盯著我們這邊看。
周鶴川半蹲下來,一把攥住我直哆嗦的手。
“阿寧,心誠則靈,你求的太急了。”
“別折騰自己了,好不好?”
他那副心疼的模樣,裝的真像那麼回事,我心裏冷笑連連。
我死死盯著他,幹脆借著這股勁發飆:
“鶴川,阿媽怎麼都不肯受你的香火。”
“你當年在船上,是不是發了什麼毒誓沒兌現,惹火了神仙吧?”
周鶴川愣了一下,無奈的笑出聲。
“當年偷渡的船遇上黑潮。”
“我把你綁在桅杆上,被浪卷走前確實發過誓。”
“我跟阿媽說,要是能活著下船,這輩子命都給你。”
“難道這四十年,我不是天天都在兌現嗎?”
這時候,一直守在旁邊的老廟祝湊過來,挑了挑長明燈的燈芯。
我表麵慌張,心裏早猜到答案,死死揪住他的袖子。
“阿伯,能給我說說壬戌年那場風暴。”
老廟祝直歎氣。
“造孽喲。”
“縣誌上寫的清清楚楚,那場黑潮,三十六條船全翻了。”
“撈上來的活口,從頭到尾就你和鶴川兩個娃啊。”
“當時你都昏死過去了,是鶴川拿繩子把你捆在斷桅上。”
“他自己兩隻手死死扒著船板,在礁石堆裏被浪來回拖了一整夜。”
老廟祝說到這,用火折子指了指周鶴川的方向。
“撈上來的時候,後背皮都翻起來了,肋骨斷了三根,肚皮上一道口子這麼長......”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從左腰到右胯。
“縫了四十多針,那道疤一輩子都消不掉的。”
聽到這話,我心裏直往下沉。
昨晚他換衣服時。
我明明看見他肚子上的皮膚平整得很,連顆痣都沒有。
這男人,哪裏有什麼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