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二年那場大水,我媽沒了。
五個舅舅沿河找了七天,在蘆葦蕩裏把我撈回來。
我爸為了獨吞撫恤金,搶走了我媽的骨灰。
轉頭他就在城裏續弦,繼母帶來了個女兒蘇小鵲。
她霸占我的房間,穿我的衣裳,拿走我媽留給我的東西。
舅舅們氣不過,把我接走了。
後來她靠我爸進了省歌舞團,我跟舅舅們在鄉下種地。
八七年春天,電影廠來鄉下采風,導演看中了我。
蘇小鵲連夜坐班車趕來。
“姐,你跟導演說不演了,推薦我過去!”
“當年要不是我爸大發慈悲,你這幾個窮酸舅舅能領走你?這是你欠我們家的!”
我說我不欠。
她愣了下,尖著嗓子喊:
“我爸說了,你要是不把角色讓給我,明天就把你媽的骨灰隨便埋到荒山野嶺!”
院子裏剝花生的四舅,站起身。
他拍掉手上的碎殼,從洗的發白的中山裝貼胸口袋裏,掏出個紅皮小本。
......
四舅沒有吼蘇小鵲,隻把本子放到我麵前。
“囡囡別怕,你媽留下的東西,舅舅一樣一樣替你守著。”
蘇小鵲指著那個紅皮小本翻了個白眼。
“拿個破本子嚇唬誰呢,你們這幾個窮酸種地的,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確良襯衫。
“當年要不是我爸大發慈悲,你們連個屁都不是,這是你們欠我們蘇家的。”
五舅站起身看著她,“你個小畜生,再放一句屁試試。”
大舅攔住五舅,把我拉到身後,給我披了件粗布外衣。
“跟這種滿嘴噴糞的計較什麼,跌份。”
我扯緊外衣低聲說:“我想演這個角色,我不想再讓她搶走我媽留給我的東西。”
三舅從廚房端來一缸溫熱的糖水塞進我手裏。
“想演就演,舅舅們供得起,喝口糖水潤潤嗓子,別怕。”
蘇小鵲看著我們雙手抱臂。
“供得起?你們拿什麼供,就憑你們這幾畝破地,一年到頭連頓肉都吃不上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告訴你蘇青,你要是不乖乖把角色讓給我。”
“明天我就讓你媽的骨灰揚在荒山野嶺,連個墳頭都別想有。”
“你連給我提鞋都不配,還想跟我搶角色,你算什麼東西。”
我捏緊手裏的舊口琴。
二舅提著一把生鏽的柴刀從門後走出來,往木墩上一劈。
“你再拿我妹妹的骨灰嚇她一句,我讓你今天走不出這個村口。”
柴刀結結實實地砍進木頭裏。
蘇小鵲往後退了兩步。
“你們、你們還想打人是不是,我可是省歌舞團的,我爸馬上就帶人過來收拾你們。”
四舅把紅皮小本往桌上推了推,看向門口看熱鬧的栓子。
“栓子,去把村支書和當年的抗洪隊長請來,就說我們要翻翻舊賬了。”
栓子立馬應聲往村委跑。
蘇小鵲指著四舅罵。
“翻舊賬?你們有那個本事嗎,一群沒見過世麵的鄉巴佬,也敢跟我爸叫板。”
五舅掙脫大舅的手,一腳踹翻旁邊的竹筐,土豆滾了一地。
“欠你們蘇家?你那個不要臉的爹幹了什麼齷齪事。”
“他自己心裏最清楚,今天老子非把他的皮扒了不可。”
導演坐在馬紮上端著茶缸子,看了看其他幾個電影廠的人,都沒說話。
蘇小鵲委屈地湊到導演跟前。
“導演你看,這就是一窩子沒教養的鄉下人。”
“她那種土包子怎麼能演好電影,還是讓我來吧,我可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她連個台詞都說不明白,用她肯定得砸鍋。”
導演幹咳兩聲,低頭喝水沒接話。
大舅拍拍我的後背。
“囡囡,站直了,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今天舅舅們在這,天塌下來舅舅們替你頂著。”
我放下糖水,抬頭看向蘇小鵲。
“我不欠你們蘇家一分一毫,我媽的骨灰,你們也休想再動一下。”
蘇小鵲跺了下腳。
“你個白眼狼,你給我等著,我爸來了有你好看的,到時候你們跪著求我都沒用。”
三舅拿著抹布擦了擦桌子,頭也沒抬。
“讓他來,我們五個老骨頭正愁找不到他算賬呢。”
院外看熱鬧的村民越聚越多,指指點點地議論著。
“這蘇家丫頭也太霸道了,跑到人家舅舅家裏來撒野。”
“就是,仗著城裏人的身份,欺負人家沒爹沒娘的孩子。”
蘇小鵲轉頭衝門外大吼。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一群窮鬼。”
村民們紛紛往後退開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