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一日。
尚書府偏院的門檻,快被沈家的人踏破了。
沈母沒有親自來,卻派了她身邊最得力的趙嬤嬤。
趙嬤嬤身後跟著兩個粗使婆子,手裏捧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赫然放著一套粉紅色的嫁衣。
那種顏色,輕浮又廉價,是京城裏最下等的妾室才會穿的顏色。
“顧姑娘,老夫人體恤你,特意命人連夜趕製了這套喜服。”
趙嬤嬤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
“老夫人說了,明日你進門前,須得先在正廳給柳正妻敬茶。”
“敬了茶,磕了頭,你這妾室的名分,才算是在沈家立住了。”
“日後要謹守本分,莫要學你那個狐媚子娘,搞得家宅不寧。”
她的話音剛落,我身邊的丫鬟半夏就氣得渾身發抖。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家小姐好歹也是尚書府的小姐,憑什麼要給一個罪臣之女磕頭!”
趙嬤嬤冷眼一橫。
“尚書府的小姐?不過是個爬床丫鬟生的賤種!”
“能進我們將軍府,已經是老天爺不開眼了。”
我攔住想要衝上去理論的半夏。
站起身,走到那個托盤前。
伸手拿起那件粉紅色的嫁衣。
布料粗糙,刺繡敷衍。
我突然笑了。
笑這三年來,我為了討好沈母,日夜熬瞎眼睛給她做的那些精細抹額。
笑我為了幫沈昭衡穩固後方,拿出自己所有的體己錢填補沈家的窟窿。
我揚起手,將那件粉色嫁衣狠狠甩在趙嬤嬤的臉上。
“回去告訴老夫人。”
我盯著她震驚的眼睛,一字一頓。
“這衣服,留著給她自己當壽衣穿吧。”
趙嬤嬤氣得渾身哆嗦,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你......你反了天了!你敢這麼對老夫人不敬!”
“我要去告訴將軍,讓他休了你這毒婦!”
她帶著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不到半個時辰,沈昭衡果然氣衝衝地來了。
他一腳踹開我房間的門。
“顧韞瑤!你是不是瘋了?”
他指著我的鼻子,暴跳如雷。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娘氣得舊疾複發,現在還在床上躺著!”
我坐在桌前,正在清點一個紫檀木的匣子。
裏麵裝的,是我這三年在沈家花出去的所有銀錢賬目。
聽到他的質問,我連頭都沒抬。
“她有病就去看大夫,來我這裏找什麼晦氣。”
沈昭衡衝過來,一把將我桌上的賬本掃落在地。
“你還有理了?”
“我娘不過是讓人教你些規矩,你發什麼瘋!”
“讓你敬個茶怎麼了?阿蘊身份比你高貴,她都不嫌棄你是個庶女,你倒先端起架子了?”
“顧韞瑤,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
他雙手撐在桌子上,死死盯著我。
“你等了我三年,現在整個京城的人都在看我們沈家的笑話。”
“你除了乖乖穿上粉衣進門,你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嗎?”
“你這庶女身份,加上你娘的名聲,能進我帥府已經是高攀了,你別給臉不要臉!”
人格侮辱。
他將我最痛的傷疤,血淋淋地撕開,撒上鹽。
曾經他說,阿瑤的出身是珍珠蒙塵,他要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現在他說,我天生下賤,隻配做妾。
我看著他暴怒扭曲的臉,心裏最後一絲波動也歸於死寂。
原來,愛意消磨幹淨後,看著曾經深愛的人,就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我彎腰,將地上的賬本一本本撿起來。
拍了拍上麵的灰塵,重新放回匣子裏。
然後,我抬起頭,極其平靜地看著他。
“沈昭衡,你出去吧。”
“明天,我會準時出嫁的。”
沈昭衡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在如此羞辱之後,還能這麼快妥協。
他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冷哼了一聲。
“算你識相。”
“明天你最好安分點,別在阿蘊麵前擺你那副死人臉。”
他甩袖離去。
門外,半夏紅著眼睛走進來。
“小姐,難道你真的要......”
我打斷她,將匣子鎖好,交給她。
“去,把這些東西,送到該送的地方。”
我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
裏麵,靜靜地掛著一件我親手縫製、流光溢彩的正紅色九翟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