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填報誌願係統開啟的最後一天。
外麵的天陰沉沉的,快要下暴雨。
我家的小飯館裏,油煙機轟隆隆地響著。
我坐在收銀台後麵,手裏翻著一本英文原版書,耳朵裏聽著那桌人的高談闊論。
林芝帶著趙強、王麗還有幾個平時跟她混得熟的同學,占了店裏最大的一張圓桌。
他們是來“慶祝”的。
慶祝即將飛升,躍入龍門。
“來來來,為了咱們即將到來的985生活,幹杯!”
趙強舉起一瓶冰啤酒,用牙咬開瓶蓋。
泡沫噴了滿桌。
“幹杯!”
幾個人碰杯的聲音震天響。
我爸端著一盤招牌糖醋排骨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陪著笑臉走過去。
“同學們,菜齊了。這盤排骨叔叔送你們的,祝你們都考上好大學。”
我爸是個老實本分的人,覺得來者是客,又是我的同學,總想照顧一下。
林芝用筷子戳了一下那塊排骨,嫌棄地皺了皺眉。
“哎呀,叔叔,這排骨怎麼這麼肥啊。我們家平時都不吃這種便宜肉的。”
她抬起頭,衝我爸笑了笑。
“不過還是謝謝叔叔了。畢竟小滿沒福氣,不敢報好學校,以後我們要是發達了,肯定多來照顧叔叔的生意。”
我爸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搓著手。
“嗬嗬,小滿這孩子從小就穩重,不愛冒險。”
“穩重什麼呀。”趙強喝了一大口啤酒,大聲嚷嚷起來。
“就是慫!膽小如鼠。白白浪費了擴招40%的大好機會。”
他斜著眼瞥向我這邊的收銀台。
“蘇小滿,我說你以後要是實在找不到工作,就在家端盤子也行。到時候強哥來吃飯,給你多留點小費。”
王麗捂著嘴嬌笑起來。
“強哥,你別這麼說嘛,人家好歹也是咱們班曾經的第一名呢。”
“曾經的第一名有屁用。”
林芝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小口就吐在了桌上。
“死讀書,不懂得利用資源。這社會,拚的是人脈,是背景。像她這種一輩子隻能在底層打滾的,咱們以後都不用正眼看。”
這群人坐在我家的店裏,吃著我爸做的菜,肆無忌憚地嘲諷著我們一家。
我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雖然老實,但並不傻,聽得出這些話裏的惡意。
他局促地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放下手裏的書,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我走出收銀台,徑直走到他們那桌麵前。
原本喧鬧的桌子瞬間安靜了一下。
幾個人都用一種挑釁的眼神看著我。
“吃好了嗎?”我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怎麼?趕客啊?”趙強翹起二郎腿,抖得桌子直晃。
“小滿,你也太小氣了吧。我們可是來給你家衝業績的。”林芝拿紙巾擦了擦嘴角,慢條斯理地說。
我沒理她,直接拿起桌上的點菜單,看了一眼。
“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水煮肉片,一份幹鍋包菜,六瓶啤酒。”
我抬起頭,目光掃過他們每個人的臉。
“一共兩百六十八。這盤排骨我爸說是送你們的,減去四十八。還剩兩百二十。結賬吧。”
趙強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叫了起來。
“臥槽,蘇小滿,你掉錢眼裏了吧?大家都是同學,吃你一頓飯還要錢?”
“我剛才還說以後發達了提攜你呢,你這就翻臉不認人了?”
王麗也在旁邊幫腔。
“就是啊,小滿。林芝馬上就是重點大學的學生了,以後能幫你們家多少忙啊,一頓飯你還要收錢,真是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我看著他們這副理所當然的無恥嘴臉,差點笑出聲。
上一世,他們也是這樣。
吃幹抹淨,還要踩著我們家上位。
後來我家被網暴的時候,這群人在論壇裏發帖,說我家飯館用的都是地溝油,吃壞了他們的肚子。
“同學歸同學,生意歸生意。”
我把點菜單往桌上一拍。
“要麼現在掏錢,要麼我立刻打110,告你們吃霸王餐。”
我爸在旁邊嚇了一跳,趕緊拉住我的胳膊。
“小滿,別這樣,一點小錢,算了算了......”
“不能算。”我一把拂開我爸的手,死死盯著趙強。
“兩百二十塊,一分都不能少。”
氣氛瞬間僵持住。
趙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猛地站起來,從兜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用力砸在桌麵上。
“媽的,窮瘋了吧你!兩百塊錢也當個寶!”
他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蘇小滿,你給我等著。等錄取通知書下來,你可別哭著求我們帶你玩。”
林芝站起身,優雅地撫平了裙子上的褶皺。
“算了強哥,跟這種窮酸命計較什麼。咱們走吧,沾染了這裏的窮氣,晦氣。”
她經過我身邊時,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等著看好戲吧,蘇小滿。”
我側身讓開,冷冷地看著他們推開玻璃門,走入即將到來的暴雨中。
我把桌上的錢一張張收起來,撫平。
“爸,以後這幾個人來,不接待。”
我爸歎了口氣,搖著頭去收拾桌子。
我看著窗外傾盆而下的暴雨。
好戲?
是啊。
雷暴已經開始醞釀了。
就快要劈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