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父親送回了家。
母親睡著了,枕邊還放著哥哥夏衛東寄來的舊信。
父親坐在床邊,指腹一遍遍撫過泛黃的信封邊角。
“你娘每天都要我念一遍。”
他把信遞給我。
哥哥在信裏寫北大荒今年糧收得很好,隊裏給他評了先進,他還說自己身子骨硬朗,幹活從不落在人後。
他從來都不提腰傷,可信紙的邊緣有淡淡的藥油味。
信的最後,他問:蘭蘭在沈家過的好不好?沈懷民有沒有給她臉色看?
我盯著那行字,眼眶發熱。
我哥從小就這樣,家裏有一點好的都先讓給我。
當年縣中留城推薦名額下來時,本該是他的。
林秋蓮當時在學校裏傳我和男同桌不清不楚。
那些話越傳越難聽,老師找我談話,學校差點讓我退學。
哥哥把寫臟話的人堵在巷口打了一頓,也因此丟了學徒名額。
後來家裏隻能留一個孩子在縣城,他把機會塞給我,自己去了北大荒。
我回到沈家時,沈懷民正在堂屋和林秋蓮說話。
桌上放著縣紡織廠的介紹信。
林秋蓮分到了宣傳科,不下車間,也不用倒夜班。
沈懷民把介紹信賽進牛皮紙袋裏,語氣裏帶著我從沒感受過的耐心。
“明天我送你去報到,宣傳科的人事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林秋蓮柔聲說:“懷民哥,你對我太好了。”
我站在門口,手裏還攥著哥哥的信。
沈懷民看見我,臉色微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走過去,把信放到桌上。
“我哥八年先進,腰傷診斷真實,連一個普通車間名額都沒有。”
我指著那份介紹信。
“林秋蓮下鄉九個月,病假六個月,你卻給她安排宣傳科。沈懷民,你還有良心嗎?”
沈懷民皺眉。
“秋蓮身體差,不適合做重活。你哥一個大老爺們,吃點苦怎麼了。”
林秋蓮坐在一旁,輕輕歎了口氣。
“夏蘭,你哥當年要沒打架,也不會走到今天。說到底,他也是被你連累的。”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傳的那些話,害我差點被退學。”
“幾句玩笑話而已,誰知道你哥那麼衝動。”
我忍了多年的火一下子衝上來。
“玩笑話?林秋蓮,你還要點臉嗎!”
沈懷民打斷我。
“夠了。”
他把介紹信收好,聲音帶著壓抑的煩躁。
“秋蓮當年也隻是學生,真正動手打人的是夏衛東,你不能把所有錯都推到她身上。”
我死死盯著沈懷民。
他從來沒有問過......從來都沒有問過那些謠言傳出來後,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也不關心我哥為什麼寧可丟掉前程,也要去打那一架。
他的眼裏隻有林秋蓮受了委屈。
傍晚,醫院來人傳話說母親病危。
我趕到病房時,母親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
她枯瘦的手在被子上不斷摸索著。
父親把我的手放進她掌心。
母親睜著渾濁的眼,斷斷續續地問:“衛東......到哪兒了?”
我低下頭,溫熱的淚水控製不住地砸在她手背上,心裏像刀割一樣痛。
“快到了。”
母親聽見這句,手指鬆了些。
她還在等。
可哥哥的路已經被沈懷民親手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