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秋蓮返城手續批下來的那天,沈懷民親自送她去了紡織廠。
他替她搬行李,領宿舍鑰匙,還把新買的搪瓷盆和暖水瓶一起送了過去。
也是同一天,夏衛東的探親申請被退回。
理由就是材料不全,手續不符。
父親拿著退回來的材料站在醫院走廊,半天沒動。
他的背又彎下去一截。
我接過那張紙,紙麵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濕了。
病房裏,母親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候。
她聽見腳步聲,艱難地轉過頭。
“衛東......”
父親站在門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娘,哥在路上。”
母親的眼角滾出一滴淚。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輕輕點了點頭。
那天夜裏,母親走了。
她到死都沒等到兒子。
葬禮辦得很倉促。
夏衛東偷偷趕回來時,靈堂的紙錢已經燒了一半。
他背著破舊的軍綠色挎包,滿身風塵,進門就跪在母親靈照前。
大概是腰傷發作,他跪下去時額頭冒出冷汗,卻硬撐著磕了三個頭。
父親站在旁邊,哭到已經沒了力氣。
沈懷民遲到了。
“秋蓮剛返城,很多手續不熟,我去幫她跑了一趟。”
他解釋的那麼理所當然。
林秋蓮跟在他身後,穿著幹淨的藍布褂子。
她站在靈堂外,輕聲說:“嬸子病了這麼久,也算解脫了。活著受罪,走了也好。”
夏衛東猛地抬頭。
沈懷民立刻擋在林秋蓮身前。
“今天是喪事,秋蓮也是好心來送一程。”
我看著他護在林秋蓮身前的樣子,忽然連一句爭辯都不想說了。
葬禮結束後,我跟著沈懷民回了沈家。
他一路都在沉默。
進門後,他才開口。
“你別把氣撒在秋蓮身上。你娘的事,我也沒想到會這麼急。”
我沒說話,進屋就開始收拾東西。
父親落下的舊布包,母親的病例,哥哥的舊信,還有那份被退回來的探親申請,我一樣樣放進行李袋。
沈懷民站在門口,臉色終於變了。
“夏蘭,你這是幹什麼?”
我從抽屜裏拿出早就寫好的離婚協議,放到桌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冷笑。
“就因為一個返城名額?”
我抬頭看他。
“不止。”
“沈懷民,是因為你一次次讓我明白,我的家人在你眼裏,連林秋蓮一句委屈都比不上。”
沈懷民臉色沉下來。
“夏蘭,你現在情緒不穩,等你冷靜了再說。”
我把母親的病例推到他麵前。
“我娘等了一輩子,最後幾天還在替你說好話。”
我又把夏衛東的舊信放上去。
“我哥把留城機會讓給我,在北大荒熬了八年。”
最後,是那張被退回來的探親申請。
“你一張都沒看進眼裏。”
他的笑僵在臉上。
我把鋼筆放到協議旁邊。
“簽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