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母親的病例回了娘家。
父親正在灶房煎藥,藥罐裏的苦味熏的滿屋都是。
他看見我,手忙腳亂地把藥往灶台下麵藏。
我沒說話,隻把母親的病例拿出來,放在他麵前。
父親背過身,拿袖口擦了擦眼角。
“蘭蘭,爸沒想瞞你。”
灶火燒的劈啪響。
“你在沈家過日子不容易,爸不能總給你添麻煩。”
我喉嚨有些發澀。
“媽都這樣了,你還怕給我添麻煩?”
父親慢慢蹲在灶前,本就佝僂的肩膀現在更加凹陷。
裏屋傳來母親虛弱的咳嗽聲。
他立刻起身,把藥倒進碗裏,端著進去。
母親躺在炕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看見我,她還想撐著床坐起來。
“蘭蘭回來了?懷民忙不忙?你別老往娘家跑,讓懷民挑理,媽......咳咳,媽沒事的。”
我坐到炕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我一握上去,眼淚就控製不住地落了下來。
母親喘了幾口氣,問:“衛東今年能回來嗎?”
父親低頭攪著藥:“快了,懷民在幫著問。”
母親嘴角動了動,眼神裏多了幾分希冀。
“那就好。”
我心裏一陣發酸,別過頭,實在不忍再看母親的眼神。
下午我帶著父親又去了勞動局。
他一路都在勸我。
“蘭蘭,好好說。懷民是幹部,別讓他在同事麵前難堪。”
招工辦裏,沈懷民正替林秋蓮整理材料。
她的病假證明、推薦意見、返城安置表,一頁頁壓地很平整。
沈懷民拿著鋼筆,在缺漏處做了標記。
看見我和父親,他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淡漠的神色。
“你怎麼又來了?”
我把母親病危證明遞過去。
“我哥的名額可以先不談,先讓他回來探親。”
沈懷民隨手將病危證明放到一邊。
“探親也要按流程。”
“你能替林秋蓮補病假證明,為什麼不能替我哥問一句?”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幾個同事都抬起頭。
沈懷民臉色一沉。
“林秋蓮的材料是正常補齊。”
裏間門被推開,林秋蓮端著搪瓷杯走了出來。
“夏蘭,你別怪懷民哥。他已經為了我的事被人說閑話了,你再這麼鬧,別人會怎麼看他?”
沈懷民又道:“夏蘭,這是單位,不能由著你撒潑。”
父親立刻上前一步。
“懷民,你別生氣,蘭蘭也是關心則亂。”
父親神色窘迫。
“爸不逼你,就是想問問,衛東能不能回來幾天,他娘怕是等不了太久了。”
沈懷民的視線掃過門口圍著的人。
他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爸,你這樣在單位鬧,隻會讓我難做。”
父親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半晌,他慢慢把病危證明從桌子上拿了回去,疊好,塞進布包。
“行,爸回去。”
林秋蓮追了出來:“夏叔也真是的,懷民哥是幹部,不歸你們夏家使喚。”
我猛地回頭。
沈懷民已經站在門邊。
“秋蓮說話直,你別上綱上線的。”
父親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走地更快。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所謂的忍讓,全都成了他們羞辱夏家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