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主的記憶迅速翻湧上來。
沈家和齊家曾是鄰居,原主是個不受寵的庶女,自小遭人白眼。
齊美人雖是嫡女,卻從不嫌棄她。
後來一同入宮,齊美人頗受恩寵,原主卻成了沒人理會的小透明。
直到沈家獲罪,原主被打入冷宮,人人避之不及,隻有齊美人悄悄托人送過幾回散碎銀子。
東西不多,卻實打實地救過原主的命。
沈楚楚垂下眼簾歎氣,雪中送炭的舊情不能裝作沒看見,否則早晚得落個忘恩負義的把柄。
“請她進來吧。”
不多時,齊美人被宮女領來,一身淺青色宮裝,發髻梳得簡單,未施粉黛卻顯得清麗脫俗。
剛要屈膝行禮,沈楚楚便朝茯苓使了個眼色,將人穩穩托住。
“姐姐,私下裏就別折煞妹妹了。”
齊美人順勢起身,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楚楚,我真沒想到你還能有今日。陛下把你從冷宮接出來,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說貴妃帶人來鬧,我當時嚇得半條命都沒了,幸好老天保佑,你懷上了皇嗣。”
她用帕子抹淚,目光卻不受控製地掃過殿內堆積如山的禦賜之物,眼底劃過藏不住的豔羨。
沈楚楚把她的神情盡收眼底,隻回以淺笑。
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齊美人慌忙收回視線,把身後的錦盒推到桌前。
“聽人說雙身子的人最容易心神不寧,我親手縫了個安神花枕。裏頭放了曬幹的合歡花、夜交藤,都是些溫和的香草,你夜裏枕著也能睡得踏實些。”
“姐姐費心了。”
沈楚楚笑著道謝,轉頭吩咐茯苓,“快收進內室,今夜我就枕著它睡。”
遞交錦盒的瞬間,沈楚楚不著痕跡地遞了個眼色。
茯苓心領神會,低頭仔細嗅了嗅散出的藥味,隨後隱蔽地衝沈楚楚點了點頭。
沒問題?
沈楚楚心中微動,難道是自己多想了?
麵上笑意不減,她殷勤地招呼齊美人吃禦膳房剛送來的糕點。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兒時的舊事,殿內倒也顯得其樂融融。
茶過三巡,齊美人忽然揮退了身邊的宮女,神神秘秘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紙,推到沈楚楚的手邊。
“這是我入宮前托人尋來的偏方,說雙身子的人用了定能一舉得男。你若真能生下小皇子,往後的福氣可大著呢!”
沈楚楚愣在當場,好家夥,宮鬥劇裏的高危違禁物品說來就來?
她伸手把紙按在桌上,“姐姐使不得,後宮最忌諱私用偏方。如今太醫院日日盯著我的平安脈,禦前的人連我喝口水都要驗毒。這東西若是被翻出來,不管有沒有問題,我都得掉腦袋。”
看齊美人神色僵硬,沈楚楚又苦口婆心地勸,“姐姐也快別沾染這些東西了,宮裏人多眼雜,萬一招來禍端可怎麼好?”
齊美人咬著下唇,隻能妥協,把紙湊到燭火上燒成灰燼,勉強擠出笑意。
“罷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話題再次扯回閑篇,茶水換了兩輪,點心也添了一次。
齊美人依舊溫柔體貼,隻是那雙眼睛,卻開始頻繁地往殿外瞟。
一次,兩次,三次......活像是在等什麼人。
沈楚楚看破不說破,端起茶盞擋住唇邊泛起的冷意。
又硬生生熬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齊美人終於按捺不住了,狀似無意試探,“你如今有著身孕,白日裏又受了貴妃的驚嚇,陛下今夜不來陪你嗎?”
沈楚楚故作無奈,“陛下政務繁忙,哪能日日圍著我一個婕妤轉?左不過有太醫守著,我也不敢總拿身子去煩擾陛下。”
齊美人眼底閃過失落,幹巴巴地附和,“這話說得是,子嗣為重,你安胎要緊。”
沈楚楚似笑非笑,“姐姐若是想見陛下,其實也不難。”
齊美人呼吸猛地一緊,“你的意思是......”
沈楚楚天真無邪,“後宮妃嬪侍奉君王本就是分內之事。姐姐生得這般標致,脾氣又溫柔,隻要安心等著,陛下早晚能瞧見姐姐的好。”
齊美人漲紅了臉,尷尬開口,“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楚楚反客為主,一把拉住她的手,滿眼真誠,“妹妹知道,姐姐在冷宮裏幫過我,這份恩情我記著。等我以後能在陛下麵前說上話了,定然也會心疼姐姐的。”
聽到這句承諾,齊美人的慌亂瞬間被狂喜替代。
正欲開口,茯苓端著黑乎乎的安胎藥走了進來。
“小主,太醫千叮嚀萬囑咐,這藥一刻都耽誤不得。”
話被打斷,齊美人也不好再硬賴著,隻能訕訕起身,“那我就先不打擾了。你好好安胎,改日我再來看你。”
沈楚楚親自把人送出去,直到對方身影消失,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
“去,把花枕拆了扔掉。”
茯苓不解,“小主,奴婢仔細查過了,花枕真沒問題,裏頭裝的都是上好的安神藥草。齊美人從前與您交情那樣深,連冷宮都給您送過銀子,不至於害您吧?”
沈楚楚冷笑,“交情深是真的,幫過我也是真的。可在後宮裏,交情當不了免死金牌。防人之心,一刻都不能死。”
......
垂茵閣外,宮牆深深。
齊美人走出百十步遠後,回頭死死盯著垂茵閣的宮門,眼神嫉妒。
貼身宮女湊上前,“小主,福婕妤瞧著倒是念舊情的,可今日沒碰見陛下,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齊美人死死絞緊了手中的錦帕,“她一個出身罪臣之家的庶女,都能從冷宮裏爬出來懷上龍嗣,一躍成了婕妤,我憑什麼不行?”
宮女垂下頭不敢接茬。
齊美人抬頭看了看天色,殘陽如血,禦道兩旁的宮燈陸陸續續被點亮。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珠花,“咱們就在垂茵閣這裏轉悠,遇不到陛下,能碰上禦前伺候的人也行。隻要能借他們的嘴,把‘我與福婕妤姐妹情深’的風聲吹到陛下的耳朵裏,這趟就不算白跑。”
話音剛落,前方出現一隊提燈走來的禦前內侍。
宮女眼睛一亮,“小主您快看!走在最前頭的那個,是禦前大總管李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