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滿的聲音軟糯又委屈。
“媽,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
“她哪有不喜歡你,就是心眼窄。你放心,有媽在一天,誰也動不了你的東西。”
一牆之隔,那邊是母女情深的溫暖,這邊是堆滿雜物的冰冷。
我上輩子用一條命才換來一句真話,這輩子不需要了。
什麼都聽見了,什麼都明白了。
我坐起來,沒有哭。
從雜物間角落翻出一個舊書包,把僅有的幾件衣物、一支筆和舊筆記本塞進去。
不再等父母安排我的人生。
鄰居趙嬸前天提過,鎮中學有個老師可以谘詢成人高考的事。
清晨六點,我走出家門。
趙嬸正在院子裏曬鹹菜,看見我背書包出門,小聲喊住我,塞給我兩個熱包子。
“去吧,你該去。”
沒多說什麼,但她的眼神裏有一種我在這個家從未見過的東西。
鎮中學教務處,周老師聽完我的來意,翻了翻資料。
“報名下個月截止,需要身份證、戶口本和兩張近照,你有身份證嗎?”
我攥緊了書包帶。
我沒有身份證,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戶口。
周老師隨手翻開桌上高中生物教材,指著心臟結構圖。
“這些你能看懂嗎?”
“二尖瓣和三尖瓣的區別在這裏標反了,主動脈弓的走向應該是......”
周老師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震驚。
中午回到家,氣氛不對。爸爸坐在客廳,臉色鐵青。
“你早上去哪了?”
“去了鎮中學,了解成人高考報名。”
他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力道大得煙灰缸在桌上滑了半寸。
“家裏什麼條件你不清楚?一個名額的錢!你這是逼你妹妹去死?”
我沒有反駁。
走進廚房倒水,彎腰拉開灶台旁碗櫃最底層的抽屜,裏麵塞著各種收據。
補課收據。
一張、兩張、五張、十張。
全部是林小滿的名字。
數學衝刺班、英語一對一、物理強化課。
每張三百到五百,時間跨度兩年。
總金額是一萬兩千餘元。
我拿著那一疊收據走出廚房,攤在茶幾上。
“一萬兩千塊的補課費,你們說家裏隻供得起一個人。”
媽媽一把搶過收據。
“你翻我東西?!”
爸爸補了一句。
“滿滿成績好,不補可惜了!你呢?你連初中都沒讀完,補了也是浪費!”
那天傍晚,我發現舊書包被翻動過。
藏在夾層裏的一百塊錢......在山裏幫老村醫問診攢下的最後積蓄......不見了。
媽媽理所當然地說。
“滿滿看中了一本高考真題集,六十八塊,我看你書包裏有錢就先拿了。”
不是借,不是商量,是看到了就拿了。
爸爸頭也不抬地加了一句。
“一百塊夠幹什麼的?給你妹妹買本書至少能派上用場。你以後進廠一個月好幾千,還差這一百?”
你以後進廠......
不是你以後上學,不是你以後想做什麼。
在他的敘事裏,我的人生已經被寫死了。
進廠,打工,賺錢,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