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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自那天起,北境王成了上林苑裏的粗役。

統禦北境十萬鐵騎的男人,挽起袖管,幹起了洗馬槽、鏟馬糞的醃臢活。

他由著這幫人折騰。

一身沒結痂的爛肉泡在酸腐氣裏,倒把禦馬喂得膘肥體壯,連馬廄的青磚縫都拿水衝得反光。

這副任打任罵的死心眼做派,太能哄人。

皇後跟李硯連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不少,全盤認定這匹北境狼的脊梁骨算是折幹淨了。

我被原路塞回東宮。

外頭圍了三層禁軍。

李硯閑得發慌,隔三差五跑來端施恩的架子。

“昭月,老王爺如今安分守己。”

他居高臨下指點,“你識趣些,寫封降書把外頭的大軍勸退三百裏。本宮去母後跟前遞個話,賞他一間帶火炕的暖閣,不用再挨著畜生取暖。”

我拿眼皮夾了他一下,半個字沒給。

李硯討了個沒趣,袖子一甩,罵罵咧咧走人。

過了三天。

一個粗使太監趁倒泔水的空當,把一團揉爛的麻紙塞進我袖口。

展開。

上頭拿燒焦的柳枝畫了一個字:病。

老頭子的筆跡。

天一擦黑,東宮亂了套。

太子妃急症,高熱抽搐,直翻白眼。

太醫院連滾帶爬來了三撥人,針灸灌藥折騰到半夜,進氣連著出氣,眼瞅著要辦白事。

李硯隔著門檻往裏望,嫌惡地拿袖口掩著鼻子:“真是晦氣。挑這時候要死要活。去告訴太醫院,剩一口氣就行,別死在東宮臟了地界。”

他退避三舍,這地方再沒人來煩人。

風聲順理成章漏出宮。

次日早朝,上林苑的馬夫破天荒求見。

大殿之上,老頭子雙膝砸地,磕頭作響。

“罪臣治軍無方,驚擾聖駕。娘娘開恩不殺,臣願自囚靜心苑,一生吃齋念佛。”

他把頭死貼在金磚上,“隻求天恩浩蕩,賜幾副好藥,留小女一命。”

滿朝文武喘氣都得收著勁。

李硯和皇後高坐在上頭,眼角的笑紋壓都壓不住。

狼王伏誅,北境折戟。

就差開酒席擺台麵了。

退朝後,李硯走路帶風,直奔東宮。

他坐在拔步床邊,難得沒擺臭臉:“你看,當爹的到底疼女兒。他認栽了。你把病養好,咱們往後還能好好過日子。”

我背過身裝睡。

心底門兒清。

父王磕頭的時候,腦子裏盤算的絕非怎麼求生。

皇後急著打發城外十萬活閻王,借著彰顯國 母仁慈的由頭,特允老頭子親自去城樓傳話。

我被兩個粗壯嬤嬤架著,卡在城牆死角。

宮門外,北境將領黑壓壓騎在馬上,馬頭全衝著皇城。

老頭子被刀架著脖子,一步步挪上垛口。

人瘦脫了相,背脊卻拔得筆直。

他扯開嗓子往下喊。

“傳本王口諭!”

“自今日起,風起雲散,各自歸家!”

“違命者,立斬不赦!”

底下那群殺胚愣了半晌,嘩啦啦下馬跪了一地。

“末將遵命!”

文武百官樂開了花,互相作揖道喜,吹捧皇後兵不血刃退敵千裏。

李硯仰頭直笑,真拿自己當了定鼎天下的明君。

我貼著牆根,眼眶漸漸濕潤。

風起雲散,各自歸家。

風,是北境軍的集結號。

雲,是點卯的陣眼。

歸家,是全軍合圍發起總攻。

那塊被皇後當成戰利品的虎符,正是催命的閻王帖。

虎符在皇城,刀刃就得衝著皇城劈下來。

傳完話,老頭子被禁軍拽下城樓。

跨進宮門那腳,他偏過頭朝東宮方向瞥了一眼。

平時那股伏低做小的模樣蕩然無存,眼底全是要生嚼人肉的凶光。

夜裏。

我把東宮剩下的幾個宮女太監全打發去外院。

一個人坐在床沿等。

三更梆子敲過。

床底下的青磚磨出粗糙的刮擦聲。

一塊厚石板被人從底下掀開,老頭子探出半個身子,滿臉灰土,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月兒,爹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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