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
宮裏傳出旨意,北境王有謀反之嫌,傳召入宮問罪。
大門敞開,放父王進宮,目的地卻改道去了上林苑。
那可是皇家圈養珍禽異獸和禦馬的地方。
我拿錢砸開了東宮的門鎖,一路摸到偏殿。
入眼便是荒誕無稽的一幕。
皇後端坐,慢條斯理地刮著茶沫。
李硯站在一旁,滿臉小人得誌的狎昵。
堂下,站著我那浴血奮戰的父王。
沒賜座,更沒禦醫。
甲胄下的布料洇出深褐色的血汙,傷口發炎化膿全無遮掩地混雜在牲口糞味裏。
老頭子腰板挺得筆直,慘白的臉上掛滿細汗,偏是不吭一聲。
“北境王,這罪,你認是不認?”
皇後將茶盞磕在案幾上,茶水濺出幾滴。
父王抬眼看她。
沒下跪,也沒答話。
就這麼幹瞪眼。
“骨頭挺硬。”
皇後嫌惡地拿帕子掩住口鼻,“來人,北境王護駕有功,賜宴。”
兩個粗使太監嘿咻嘿咻抬上來一口半人高的破爛木槽,往地上一摜。
酸腐惡臭鋪天蓋地襲來。
槽裏盛著發黴的餿豆餅,攪和著爛菜葉和黑泥巴。
這是喂禦馬和圈豬的精料。
皇家恩典,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皇後半掀眼皮,拿腔拿調:“聽說你們北境常年苦寒,人不挑食。本宮特意留了這上好的精飼料。吃吧,別糟踐了皇家心意。”
李硯在旁邊幫腔:“北境軍不是連兵符都不認嗎?嶽父大人吃飽了,才有力氣寫血書勸降啊。”
用一槽豬食來化解十萬鐵騎的嘩變。
李氏皇族的治國方略,史書上不記一筆都屈才。
熱血倒灌進腦海。
去他娘的皇家威儀!過河拆橋算計親爹,現下竟下作到用豬食來折辱!
我拔出袖底的銀簪,直衝進去。
沒碰到衣角,膝蓋彎便挨了重重一腳。
幾個太監蜂擁而上,死死將我壓製在泥地裏。
“我宰了你們這幫畜生——”
喉嚨裏擠出嘶啞的咒罵。
皇後撥弄著茶碗裏的浮沫,眼皮輕撩。
“太子妃規矩學得差,壓實了,教教她怎麼回話。”她語氣和緩,尾音拖得極長。
壓在背上的幾隻手又加了力道。
我偏過頭,從太監皂靴的縫隙裏,去找那個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
李硯立在皇後側後方。
兩人視線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
他瑟縮了一下。
趕忙偏過頭,把目光死死釘在一旁的木柱上,脖頸漲得通紅。
我真想大笑出聲。
他這一躲,把我們之間那張寫滿“舉案齊眉”的遮羞布撕了個粉碎。
“昭月。”
極短促的兩個字打斷了我的掙紮。
父王轉頭看過來。
他眼窩深陷,幹裂的嘴唇沒有血色。
那雙殺透了千軍萬馬的眼睛,全無波瀾,死水一潭。
他看著我,極緩地搖了搖頭。
別動,活下去。
轉身,邁步。
走到那口散發惡臭的木槽前。
父王彎下腰,枯瘦的大手抓起一把混著泥沙的餿豆餅。
沒有半分遲疑,直接塞進嘴裏。
嘎吱,嘎吱。
喉結上下滑動,粗糙的殘渣被生硬地咽下食道。
那雙常年握刀的手,連抖都沒抖一下。
主位上,皇後捏著絲帕的手停在半空。
連李硯都忘了繼續嘲諷,麵皮微抽,直勾勾盯著堂下那個吞咽豬食的男人。
他們想看北境王跪地求饒,想看他屈辱崩潰。
結果吃豬食的站得筆直,坐高堂的反而白了臉。
我趴在臟汙的地磚上,牙齒咬破了下唇,鐵鏽味在舌尖蔓延。
老頭子咽下這口惡心東西,全是為了換我在東宮多喘幾天氣。
半晌,李硯回了魂,拍手幹笑,試圖找回跌落的體麵:“吃畜生食都不吐骨頭,果真好養活。”
他轉頭討好地看向主位。
“母後,嶽父既然這麼喜歡牲口的嚼穀,不如便留在上林苑做個馬夫,也算人盡其才。”
皇後重新端起架子,鼻腔裏哼出兩個字。
“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