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宋念安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溫詩吟幾乎一夜未合眼,此刻正用棉簽蘸著溫水,小心翼翼地濕潤兒子幹裂的嘴唇。
孩子睡得並不安穩,時不時會因為頭痛在夢中發出細微的嗚咽,每一聲都像針一樣紮在溫詩吟的心上。
就在她輕拍著兒子後背安撫時,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的名字,讓溫詩吟的心也跟著漏跳了一拍。
宋言修的回電終於姍姍來遲。
她深吸一口氣,怕吵醒兒子,拿著手機快步走到走廊盡頭才接聽。
電話接通的瞬間,那頭傳來的不是關切或焦急,而是一種近似於亢奮的、帶著陌生活力的聲音。
“喂?詩吟?你絕對想不到我這兩天經曆了什麼!”
宋言修的聲音洪亮,背景音裏似乎還有隱約的山風和鳥鳴,與醫院消毒水彌漫的寂靜長廊仿佛是兩個世界。
“筱婷老家這邊,真是太有意思了!”
溫詩吟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她沒有出聲,隻是靜靜地聽著。
“我昨天跟著筱婷她大伯上山采茶,清晨的霧還沒散,露水打在茶葉上,那個感覺......嘖,在城市裏一輩子都體驗不到!我還親手炒了一鍋茶,筱婷誇我有天賦!”
宋言修滔滔不絕,語氣是溫詩吟許久未曾聽到的輕鬆與愉悅,這愉悅卻像尖銳的針,刺得她耳膜生疼。
正當他興致勃勃地描述著晚上的篝火晚會時,溫詩吟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野的男聲:“宋總,我們老蘇家的茶葉品質絕對有保證,筱婷說您決定采購一千萬,您看我們什麼時候簽合同?”
一千萬。這個數字像重錘一樣砸在溫詩吟心上。
她想起昨天繳費時,那救命的二十萬特效藥費,想起林筱婷在電話裏輕飄飄地說“沒必要花這個冤枉錢”,想起宋言修那句“一切都聽蘇小姐的”。
為了討好林筱婷和她的家人,他一擲千萬眼都不眨;而為了救親生兒子的命,二十萬卻成了“冤枉錢”。
巨大的諷刺和寒意讓她幾乎握不住手機。
“已經讓人去擬合同了,就算是看在筱婷的麵子上,這批茶葉我也要定了。”
宋言修打發走蘇家的人,又繼續對著話筒說,語氣甚至帶著幾分炫耀。
“詩吟,你聽見了吧?我覺得筱婷家這個茶莊很有潛力,我準備投資做大。這可是個正經項目,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強......”
他提到了孩子,卻隻是輕描淡寫的一句,順勢又接回了之前的話題:“......所以啊,你真該出來多見識見識。安安還好吧?男孩子皮實,磕磕碰碰正常,你別太慣著他,也別總把自己困在家裏,都跟社會脫節了。”
在他口中,投資一個毫無資曆的蘇家茶莊一千萬是正經項目,而救兒子命的二十萬是冤枉錢;林筱婷帶他體驗的是見世麵,而她溫詩吟在家照顧孩子是與社會脫節。
巨大的悲涼和荒謬感攫住了溫詩吟。
她曾經堅守的整個世界,她為之付出七年心血的家庭和孩子,在他新的價值體係裏,變得一文不值,甚至成了他想要擺脫的束縛。
她終於不再抱有任何一絲幻想。
“宋言修,我們離婚吧。”
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短暫的沉默後,是宋言修帶著詫異的、甚至覺得有些好笑的聲音:“詩吟?你又在鬧什麼脾氣?是不是因為我投資茶莊沒跟你商量?這是商業決策,你又不懂這些。再說筱婷也是為了我們家好......你看你,就是心思太重,總在這些小事上計較......”
他果然以為她是在嫉妒,在用離婚作為要挾。
“宋哥!快來!”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林筱婷清脆的呼喚聲。
宋言修應了一聲,隨即又對著話筒匆匆說道,語氣帶著不耐煩的敷言,“好了詩吟,別耍小性子了,我這邊正談著正事呢,回去再說。你想要什麼禮物?我都買給你還不行嗎?”
溫詩吟沒有再說一個字,直接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