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急診室的燈白得刺眼。
我鼻子裏插著管子,胸口貼著冰涼的圓片片。
奶奶站在繳費窗口,翻遍了所有口袋。
三張十塊錢,一把硬幣。
"不夠。急救加霧化加留觀,最少一千二。"
奶奶的手摸上了脖子。
那根紅繩我太熟了,褪了色,毛毛糙糙的,拴著一塊小玉佛。
奶奶說那是她媽媽留的,比命還重要。
她解下來,攥著跑出了醫院大門。
回來時手裏攥著五張紅票子。
脖子上那道勒了幾十年的紅印子光溜溜的。
"奶奶,你的佛佛呢?"
"換錢了。"
"還能要回來嗎?"
奶奶沒回答。
護士來紮針的時候,奶奶的舊手機放在床邊。
她去問藥量了,我夠過來看。
爸爸發朋友圈了,他之前好像沒發過,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假人阿姨坐在客廳沙發正中間,穿著紅色新衣服,旁邊擺著一盤切好的西瓜。
我在家時媽媽從不給我切西瓜,說浪費錢。
底下一行字。
"老頭子開心就好,那個整天添堵的老東西和拖油瓶終於滾了,家裏空氣都清新了。"
媽媽的評論。
"早該走了!省下藥錢給爸升級小雅的私密模塊!"
三個笑臉。
我認識"拖油瓶"。
幼兒園小胖墩罵過我,意思是多餘的、沒人要的東西。
我把手機舉到奶奶麵前。
"奶奶,爸爸說你是老東西。拖油瓶是不是就是垃圾?他是不是不想要我們了?"
奶奶接過手機看了很久。
拿手機的那隻手,骨節一個一個凸出來。
急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孩子哮喘重度發作,這次搶回來了,但需要長期用藥,一個月最少兩千。再斷藥,下次搶不回來。家屬誰做主?孩子父母呢?"
"我做主。"
"兩千......"
奶奶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越來越小。
然後她眼睛往上一翻,整個人直直往前栽。
額頭砸在地磚上,悶響。
血從那道口子滲出來,順著眉毛淌進眼窩,一滴一滴落在白瓷磚上。
我扯掉管子從床上滾下來,爬過去抱住奶奶的頭。
血蹭了我一手。
熱的。
護士跑過來把我拽開,另一個拿起奶奶手機撥了"兒子"的號碼。
響了八聲。
"喂——誰啊?"
"您好,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您是謝女士家屬嗎?老人暈倒磕傷了頭,孩子病情危險,需要家屬簽字——""又來這套?"
爸爸的聲音拔高了,"讓我媽別演了!連孫女的命都拿來撒謊,真夠惡心的!"
"我正忙著呢!我爸的機器人主板燒了,維修費八萬!告訴我媽,想用苦肉計騙醫藥費,門都沒有!"
掛了。
護士拿著手機站在原地,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
接下來幾天,沒有人來。
沒有電話。
沒有人問我們死了沒有。
第四天下午,病房門被一腳踢開。
爸爸衝在最前麵,後麵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嘴歪手抖的爺爺。
媽媽踩著高跟鞋跟在最後,嗑著瓜子。
"行了別裝了!家裏停水停電沒人做飯,我爸瘦了五斤!快跟我回去幹活!"
他愣住了。
病房空空蕩蕩。
床單疊得整整齊齊,被角壓得沒有一絲褶皺。
床頭櫃擦得幹淨,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有。
媽媽的瓜子殼掉在地上。
輪椅上的爺爺伸出那隻能動的手,指著空床,嘴裏嗚嗚嗚地叫。
護士從走廊經過,停下來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是謝女士家屬?來晚了。人走了。"
"去哪了?!"
"走了,懂嗎?什麼都沒留。"
爸爸撲到空床上,掀被子、翻枕頭、拉開每一個抽屜。
全是空的。
幹幹淨淨,連奶奶的味道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