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把我的小書包塞得鼓鼓的,兩件衣服,一盒退燒藥,還有我缺了耳朵的布兔子。
她蹲下來給我係鞋帶。
我的喉嚨突然癢了。
不是普通的癢,是從裏麵往外翻的那種,整條氣管在收緊。
空氣裏全是那股味道——甜膩膩的,黏糊糊的,從客廳那邊一陣一陣湧過來。
我咳了一聲。
又一聲。
停不下來了。
奶奶臉色變了,一把撐住我後背。
"囡囡?你等著,奶奶拿藥。"
她衝到茶幾旁拉開抽屜。
藥盒在。
是空的。
奶奶把盒子倒過來抖了抖,什麼都沒掉出來。
她又翻了第二個抽屜,第三個,遙控器和電池嘩啦啦全扒到地上。
"藥呢?!那盒白色的藥呢?!"
沙發那頭,爺爺盤腿坐著,手裏攥一瓶亮晶晶的油,正往假人阿姨胸口一圈一圈地抹。
那股刺鼻的味道就是從那瓶油裏冒出來的。
"爸!囡囡的藥!"
爺爺頭都沒抬。
"哦,那個。好像是小雅清走了。再買去唄,別煩我。"
我知道那個藥多難買。
奶奶要坐兩趟公交,去市中心的大醫院排一上午的隊,還要拿特殊處方才能拿到。
我張大嘴想喘氣,可空氣進不來。
喉嚨裏呼嚕呼嚕地響,我自己都能聽見。
指甲開始變色,青灰色,我低頭看見的。
奶奶用手捂住我的口鼻想擋那股油味,沒用,到處都是。
"謝建國!你孫女喘不上氣了!別再弄你那油了!你看看她的臉!"
爺爺扭過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大驚小怪,小孩子咳兩聲能死啊?我這精油好著呢,一瓶三千八,肯定不是油問題。"
媽媽從臥室走出來,手裏刷著手機。
她也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認識。
她看見地上有蟑螂的時候就是那種——嫌煩,但懶得動。
"反正是個丫頭片子,治來治去花多少錢了。死了正好,我跟謝煒再生個兒子。"
我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我不是蟑螂。
我是她生的。
我叫過她媽媽。
奶奶把我靠著牆放下。
她站起來。
動作很慢,慢得不正常。
她走向茶幾。
茶幾上那把燒水壺,紅燈亮著,壺嘴冒白氣。
剛燒開的。
奶奶一把抄起水壺。
爺爺還在給假人抹油。
"小雅乖,讓爺爺保養保養,晚上咱們......"
一壺滾水從假人阿姨胸口澆下去。
連壺底一起砸上去的。
滋啦——
那個聲音我這輩子忘不掉。
矽膠皮燙出一個焦黑的窟窿,往外翻卷,裏麵露出花花綠綠的電線和冒火星的電路板。
焦糊味蓋過精油味,煙往上竄。
爺爺的尖叫比假人錄音裏的還響。
"我的小雅!!兩百萬啊!你個瘋婆子!"
他撲過去,整個人趴在冒火星的假人身上,雙手去捂那個燒穿的洞。
電火花竄上他的手指。
他渾身彈了一下,眼珠上翻,嘴大張著,口水順下巴往下淌,趴在假人身上一抽一抽。
媽媽尖叫著往後縮,手機摔在地上碎了。
奶奶沒看他們。
她轉身抱起我,一腳踹開大門。
走廊的風灌進來,比屋裏幹淨一百倍。
我大口大口往裏吞,胸口那塊石頭鬆了一點。
奶奶抱著我往樓下跑。
身後傳來爺爺斷斷續續的哭嚎。
"小雅......我的小雅......"
還有媽媽的喊聲。
"爸!鬆手!漏電了!"
我趴在奶奶肩上,看家裏的燈光越來越遠。
"奶奶......媽媽說我死了正好......"
奶奶沒停腳步。
她的手收緊了,收得我肋骨疼。
"她放屁。"
聲音是平的,平得嚇人。
"我囡囡要活一百歲。誰敢讓你少活一天,奶奶讓誰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