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沒亮透,廚房裏叮叮當當響。
假人阿姨穿著媽媽的碎花圍裙站在灶台前,兩隻手一上一下翻鍋鏟。
鍋裏什麼都沒有。
媽媽從後麵擠過來,把一盤速凍包子塞進假人阿姨手裏,又把她胳膊掰成端盤子的姿勢。
爺爺踩著拖鞋出來,襯衫解了三顆扣子,摟住假人阿姨的腰,鼻子湊上去猛吸一口。
"這味兒,高級。你奶奶身上那股老人味,熏死個人。"
他咬了口包子,朝走廊喊。
"老婆子,出來,有正事。"
奶奶從雜物間出來,眼底青黑,腰板挺得很直。
爺爺把兩張紙啪地拍桌上。
"離婚協議。兩套房歸我,存款歸我。你嫁過來時一窮二白,走的時候也別想帶走家裏一分一毫。"
爸爸衝出來,指著奶奶鼻子。
"媽,你這輩子賺過一分錢嗎?吃我爸的喝我爸的,淨身出戶天經地義。"
媽媽從奶奶房間跑出來,手裏舉著紅色存折,臉上又驚又喜。
"五十萬!整整五十萬!我說菜錢怎麼每月都超,原來藏私房錢呢!這是偷!是賊!"
"充公!必須充公!"
爸爸一拍桌子。
那個存折我見過。
奶奶每天淩晨四點出門撿紙殼,手被鐵絲劃得全是口子,回來數皺巴巴的零錢,一塊一塊往裏存。
幫王奶奶縫被子,一床十五塊。
幫早餐店洗碗,一小時八塊。
全是給我買哮喘藥的。
"那是奶奶撿紙殼攢的!"
我衝過去抱住奶奶的腿,把她的手翻過來,"是給我買藥的!你們看,奶奶手上的口子還沒好!"
掌心全是結了痂的傷口,指縫裏卡著洗不掉的黑泥。
爸爸臉色變了一瞬,抬手朝我扇過來。
"大人說話你插什麼嘴!"
奶奶一把攥住爸爸手腕。
死死的。
巴掌停在我鼻尖三厘米。
另一隻手猛地一推,爸爸踉蹌三步撞在冰箱上,頂上的果盤哐當摔下來,橘子滾了一地。
"你敢碰她一根手指頭。"
爸爸扶著冰箱爬起來。
"你瘋了!我是你兒子!"
奶奶轉身進雜物間,出來時手裏多了個破布包。
她把布包往桌上一倒,一本發黃的賬本掉出來,厚得跟磚頭一樣。
她抄起賬本,狠狠砸在爸爸臉上。
紙頁嘩啦啦飛得滿天都是。
"十九歲撞人家車,賠的八萬,我上了三年夜班。二十三歲開飯店虧十二萬,我白天掃街晚上搓澡。二十八歲炒股賠三十萬,我當了嫁妝金鐲子,借遍所有親戚。"
奶奶一頁一頁撿起來,摔在爸爸腳邊。
"每一筆,日期金額,我記得清清楚楚。這些錢,都是我拿命換的。"
客廳安靜得能聽見假人阿姨關節裏的電流聲。
爸爸嘴唇哆嗦,一個字說不出來。
媽媽縮在牆角,把存折悄悄往身後藏。
奶奶拿起筆,彎腰在協議上簽了字。
筆尖戳破了紙。
"房子不要,存款不要,破銅爛鐵一樣都不稀罕。"
她走過來把我抱起來。
我摟住奶奶脖子,鎖骨硌得我手疼。
奶奶抱著我走向門口,路過爸爸身邊停了一秒。
"但這個孩子,我帶走。你們不配當人。"
門關上的時候,媽媽在裏麵尖叫。
"走走走!帶著賠錢貨滾!最好死外麵別回來!"
樓梯間很黑。
奶奶的心跳貼著我耳朵,咚、咚、咚,又重又穩。
"奶奶,我們去哪?"
奶奶親了一下我額頭。
"去一個沒有壞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