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節吃粽子的時候,六十歲的爺爺當著全家的麵,撕開了一個比我還高的大黑盒子。
裏麵站著一個不穿衣服的假人阿姨。
可是奇怪,阿姨的臉,和電視櫃上奶奶三十歲時的舊照片一模一樣。
隻是阿姨的胸口鼓鼓的,穿著隻遮住一點點肉的花邊小圍裙。
爺爺的眼睛亮得像餓了很久的老狗,長滿老年斑的手在假人阿姨滑溜溜的身上摸來摸去,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這是最高配的AI仿真伴侶,帶私密模塊的!花了整整兩百萬!老婆子,你老得掉渣了,以後就讓她伺候我找回男人的雄風!”
我爸爸媽媽不僅沒覺得羞羞,反而拍著手笑,誇爺爺“老當益壯,緊跟科技潮流”。
我以為奶奶會像以前一樣捂著臉哭。
可她沒有。
奶奶冷冷地看著他們,像看一堆垃圾。
“行啊,既然你有了平替,那我們明天就去離婚。祝你和這堆破矽膠,白頭偕老。”
......
爺爺把“小雅”橫著抱起來的時候,假人阿姨的胳膊垂下來,一晃一晃的,指甲蓋是粉色的,比媽媽塗的還亮。
爺爺踢開主臥的門,哼著我聽不懂的歌,門沒關嚴,露出一條縫。
我趴在走廊地上玩積木,聽見大房間裏傳來“哢噠哢噠”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中間夾著假人阿姨細細尖尖的叫聲。
那聲音好怪,不是人發出來的,像巷子裏半夜打架的野貓。
我跑去廚房拽媽媽的圍裙。
“媽媽,爺爺在跟假人打架嗎?打得好響。”
媽媽一把捂住我的嘴,指甲掐進我腮幫子肉裏。
她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爺爺在玩大人的遊戲,小孩子懂個屁。”
她鬆開手,對著大房間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跟爸爸說。
“爸這身子骨真行啊,兩百萬花得值。”
爸爸嗑著瓜子,翹著二郎腿,點頭。
“可不是嘛,老爺子開心了,年底分紅還能多給咱們撥點。”
哢噠聲越來越快。
奶奶從陽台收完衣服進來,手裏還抱著爺爺的秋褲。
她站在走廊裏,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爸爸站起來,走進奶奶房間,把枕頭和被子一把扯下來,團成一團扔到走廊盡頭那間堆滿紙箱和拖把的小黑屋門口。
“媽,你晚上打呼嚕,別吵到爸跟小雅交流感情。”
爸爸拍了拍手上的灰,“雜物間收拾收拾,湊合住。”
奶奶看著地上的被子,沒說話。
我等著奶奶罵爸爸。
以前爸爸說話不好聽,奶奶會拿筷子敲他腦門,說“沒大沒小的東西”。
可奶奶沒罵。
她彎下腰,把被子從地上撿起來,用手掌一下一下拍掉上麵的灰。
動作很慢,慢得我心裏發毛。
媽媽端著一杯熱茶路過,踩到被子拖在地上的角,頭也沒回。
“哎喲,擋道了媽,您麻溜兒的。”
奶奶往旁邊讓了讓。
我看見奶奶手腕內側那道疤——小時候爸爸打翻熱水壺,奶奶撲過去擋的,燙出來一大片,皺巴巴的,顏色發紫,像蜈蚣趴在上麵。
奶奶抱著被子走到雜物間門口,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鐲。
那個鐲子我從記事起就見奶奶戴著,洗碗戴著,撿紙殼戴著,發燒去醫院也戴著。
奶奶說那是爺爺二十五歲時拿第一筆工資買的,是他這輩子唯一主動送她的東西。
奶奶把鐲子褪下來。
她走到廚房垃圾桶旁邊,把玉鐲舉起來,朝牆上砸下去。
哢嚓。
碎了。
翠綠的碎片飛出去好幾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掉進垃圾桶裏,和中午的剩飯、魚骨頭混在一起。
爸爸從客廳探出頭。
“媽你摔什麼呢?更年期犯了?”
奶奶沒理他。
我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塊最大的碎玉。
上麵有一道紅,濕的,是奶奶虎口被碎片劃開的血。
我舉著碎玉片去找奶奶。
“奶奶,你流血了,疼不疼?”
奶奶把我一把抱起來,抱得很緊。
她身上有肥皂的味道,和雜物間裏黴掉的紙箱味。
但我挺喜歡的。
大房間裏的哢噠聲還在響。
爸爸媽媽在客廳看電視,笑聲一陣一陣的。
奶奶的嘴貼著我耳朵,聲音輕得隻有我聽得見。
“囡囡,別怕。這醃臢地方,咱們不待了。”
奶奶的手在發抖,可她的眼睛是幹的。
我不懂“醃臢”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奶奶把那個鐲子扔掉的時候,就像我把壞掉的玩具丟進垃圾桶一樣。
不要了,就是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