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結束那天,我走出考場,太陽很大。
我爸在校門口等著我,難得地露出了笑臉。
“考得怎麼樣?”
“還行。”
“能上985吧?”
“能。”
他滿意地點點頭。
回到家,他把那張考核表拿出來,在我麵前抖了抖。
“蘇棠,從今天開始,孝心考核暫停。”
我看著那張表,上麵密密麻麻的紅筆批注,像一道道傷疤。
“為什麼?”
“你都畢業了,還考核什麼?”他把表撕成兩半,扔進了垃圾桶,“以後大學的生活費,我給你按每個月500。”
500。
我看著垃圾桶裏那張碎掉的紙,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停了?
就這麼停了?
我每個月因為“笑容不夠真誠”被扣分的時候,你怎麼不停?
我發燒沒起來問好被扣分的時候,你怎麼不停?
我弟拿著新手機在我麵前炫耀的時候,你怎麼不停?
現在停了。
因為我高考完了。
因為我沒用了。
因為那套考核係統,對他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沒有說這些話。
我隻是點了點頭,說:“好。”
然後回了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不是感動。
是終於。
終於,不用再笑了。
大學四年,我從沒回過家。
我爸打電話催,我就說忙。
我媽打電話來訴苦,我就說在打工。
我做了三份兼職,拿了四年獎學金,攢夠了學費和生活費。
畢業那年,我進了省城一家不錯的公司,做財務。
工資不算高,但夠我活了。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小公寓,養了一隻橘貓。
日子過得很安靜。
我媽偶爾打電話來,說家裏的事。
說我爸退休了,天天在家看電視,脾氣越來越差。
說我弟大學畢業了,找不到工作,在家啃老。
說大伯的兒子開了一家裝修公司,拉我爸去投資,虧了二十多萬。
我聽著,嗯嗯啊啊地應著,不問細節,也不發表意見。
我媽有時候會小心翼翼地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看看?”
我語氣平靜:“有空了就回去。”
那個家裏,沒有什麼值得我回去的。
......
今年三月,我媽打電話來,聲音不對。
“蘇棠,你爸......你爸摔倒了。”
“怎麼回事?”
“他喝了酒,在樓梯上踩空了,摔下來......脊椎傷了,醫生說......說可能要癱瘓。”
電話那頭,我媽哭了。
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你......你回來一趟吧。”她哽咽著說。
“......好。”
我請了假,買了票。
火車上,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麵飛馳而過的田野和村莊。
心裏很亂。
我想起那張考核表,想起那些紅筆打的分數,想起98塊錢的生活費,想起他打我的那一巴掌。
想起他撕掉考核表的樣子。
想起他說:“以後每個月給你500。”
像施舍。
我閉上眼睛。
到了醫院,走廊裏站著一堆人。
大伯、二嬸、堂哥,還有我弟蘇哲。
蘇哲穿著件名牌外套,靠著牆站著,手裏拿著手機,不知道在跟誰聊天。
我媽一看到我,眼圈就紅了。
“你可算來了。”
大伯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臉沉重:“蘇棠啊,你爸這次......情況不太好。你是家裏的大女兒,得多擔待。”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窗往裏看。
我爸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身上插著管子。
他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我沒有進去。
我轉過身,看著走廊裏的這堆親戚。
“醫生怎麼說?”
堂哥說:“脊椎損傷,下肢癱瘓的可能性很大。醫生說需要長期康複治療,還要專人護理。”
“費用呢?”
“前期手術加住院,大概十幾萬。後期......”堂哥頓了頓,“每個月護理費、藥費、康複費,加起來至少七八千吧。”
大伯接過話:“蘇棠,你現在在大城市上班,工資高。你爸這個事,肯定是你來主導。我們這些親戚,能幫襯的一定幫襯。”
二嬸點頭:“就是就是,你是他親女兒,他不靠你靠誰?”
蘇哲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了。
我看著這些人。
嘴上說著幫襯,一個個往後退。
把擔子往我身上壓。
把責任往我頭上扣。
我笑了一下。
“行。”
我說。
“我來處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我走進病房,站在床邊。
我爸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蘇棠......”他的聲音很沙啞。
“爸。”
我喊了一聲。
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張A紙,遞到他麵前。
“您看看這個。”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