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起身,坤寧宮外頭就來了人。
不是蕭衍,是內務府總管太監劉喜。
他弓著腰站在殿門口,臉上堆著笑,手裏捧著一道黃絹。
"皇後娘娘,陛下有旨。"
我披衣坐起來,青禾替我攏了攏頭發。
"念。"
"奉陛下口諭。皇後近來操勞國喪,辛苦了。坤寧宮用度從本月起減三成,省下來的銀子撥給甘露殿修繕佛堂,也算替先帝積福。"
青禾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坤寧宮的用度本就不算豐厚,再減三成,連炭火和膳食都要緊巴巴地算計。
而甘露殿修繕佛堂?
佛堂是假,給賢妃添置家什是真。
"娘娘,這......"
我看著劉喜,笑了笑。
"陛下體恤先帝,本宮自然遵旨。劉公公回去替本宮謝過陛下。"
劉喜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他多看了我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青禾等他走遠,急得直跺腳。
"娘娘,減三成用度,咱們宮裏的炭火都不夠燒的!眼看著入秋了,夜裏冷得很......"
"去把吳嬤嬤叫來。"
"娘娘?"
"叫她今日就去賢妃宮裏送秋衣,順便看看那個佛堂到底修成什麼樣了。"
吳嬤嬤是下午回來的,臉色鐵青。
"娘娘,哪有什麼佛堂。甘露殿把西邊的偏殿全拆了,正在改建暖閣。奴婢瞧著那規製,用的是楠木立柱,金絲楠的。地上鋪的磚也不是尋常的,是澄泥方磚,一塊就要十兩銀子。"
金絲楠立柱,澄泥方磚。
這是太後寢宮才有的規格。
一個先帝的妃嬪,住得比當朝太後還氣派。
"還有呢?"
"賢妃身邊的大宮女攔著不讓奴婢多看,但奴婢眼尖,瞥見暖閣裏頭擺了一架紫檀屏風,上頭繡的是百鳥朝鳳。"
百鳥朝鳳。
那是皇後才能用的紋樣。
我的手指慢慢收緊。
"吳嬤嬤,你看見的這些,先別跟旁人說。"
"娘娘放心。"
吳嬤嬤走後,我在殿裏坐了很久。
上一世我不知道這些事。
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跟蕭衍置氣,跟賢妃爭風吃醋,根本沒留意過這些細枝末節。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廢了,父兄已經死了。
如今再看,每一步都是早就布好的局。
減我的用度,充她的排場。用我的嫁妝,養他的白月光。
等我沈家的價值被榨幹,這張皮就可以撕了。
傍晚時分,蕭衍來了。
他難得踏進坤寧宮,進門時帶著一身冷香,大約是從甘露殿過來的。
"聽劉喜說,你對減用度的事沒有異議?"
"陛下的旨意,臣妾照辦便是。"
他在我對麵坐下,接過青禾遞來的茶,喝了一口,眉頭微皺。
"怎麼換了茶?"
"回陛下,坤寧宮的龍井用完了,這是庫房裏翻出來的陳茶。"
青禾說這話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蕭衍的動作頓了一下,把茶盞放回桌上。
"朕讓內務府補上。"
"不必。"我接過那盞茶,自己喝了一口,"陳茶也有陳茶的味道,臣妾喝慣了。"
他看著我喝茶的動作,目光沉了沉。
"月章,你最近很奇怪。"
"哪裏奇怪?"
"你從前會鬧。"
"鬧有什麼用?"
他沒說話,盯著我看了很久。
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輕。
"你是不是在跟朕賭氣?"
"臣妾不敢。"
"那你給朕笑一個。"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這雙眼睛,前世我對著它哭過,求過,恨過。
到最後一根簪子插進喉嚨的時候,眼前浮現的還是這雙眼睛。
我笑了。
笑得溫馴恭順,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卻鬆開了我的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你這個笑,不對。"
"陛下想看什麼樣的笑?"
他站起來,袍角帶翻了桌上的茶盞,也沒回頭。
走到門口時丟下一句話。
"明日先帝百日大祭,你跟朕一起去太廟。賢妃也去。"
門合上了。
青禾蹲下身撿碎瓷片,小聲嘀咕。
"陛下摔了咱們的茶盞,也不說賠一個。"
我沒理她,腦子裏隻有一件事。
明日太廟大祭,賢妃也去。
上一世的百日大祭上,蕭衍當著列祖列宗的麵,給賢妃上了第一炷香。
那炷香,本該是皇後上的。
我當場發作,被蕭衍嗬斥失儀,罰跪了兩個時辰。
跪完之後,我的膝蓋腫了半個月。
這一世,他大約還會這麼做。
"青禾。"
"在。"
"明日去太廟,替我備一身素淨的衣裳。"
"什麼樣的?"
"越素越好。最好讓人一看就覺得,皇後過得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