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廟的鐘聲從卯時開始響,一聲一聲,沉悶得像敲在骨頭上。
我穿了一身半舊的月白宮裝,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脂粉未施。
青禾替我理裙擺時,手指都在抖。
"娘娘,您這身打扮,怕是要被人說失儀。"
"說就說。"
到太廟時,蕭衍已經站在殿前了。
他身著玄色祭服,腰束白玉帶,整個人端肅得像一尊廟裏的神像。
趙若盈站在他身側,換了一身雪青色的衣裳,鬢邊那朵小白絨花還在,襯得她麵若凝脂。
她看見我的裝扮,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蕭衍皺了皺眉。
"你怎麼穿成這樣?"
"回陛下,坤寧宮用度削減,臣妾的新衣裳還沒裁出來,隻好穿舊的。"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祭禮開始了。
太常寺卿唱禮,文武百官依次上前,三跪九叩。
輪到上香的時候,蕭衍接過香,沒有遞給我。
他轉身,把香遞給了趙若盈。
"替朕給父皇上一炷香。"
趙若盈接過香,低眉垂首,姿態謙卑。
"嬪妾不敢僭越。"
"朕讓你上,便不算僭越。"
她這才緩緩走上前,將香插進了鼎爐裏。
滿殿文武,沒有一個人出聲。
但我看見禮部尚書崔延年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閉上了。
上一世我在這個時候衝上去奪香,被兩個太監架了出去。
這一世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趙若盈上完香退回來,經過我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句。
"姐姐,委屈你了。"
聲音很小,小到隻有我能聽見。
但她的眼睛在笑。
我也笑了。
"不委屈。妹妹上香的姿態真好看,像是練過的。"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祭禮結束後,百官散去,我跪在太廟的蒲團上沒有起來。
不是不想起,是膝蓋跪得太久,腿已經麻了。
青禾來扶我,被殿外的太監攔住了。
"皇後娘娘,陛下口諭,您在祭禮上儀容不整,罰跪一個時辰,以正宮規。"
儀容不整。
穿舊衣服就是儀容不整。
他削了我的用度,又罰我穿不起新衣。
"知道了。"
青禾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娘娘......"
"出去等著。"
太廟裏隻剩我一個人。
秋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冷得我牙關打顫。
膝蓋下的石板冰涼刺骨,跪了小半個時辰,腿就開始失去知覺。
我盯著麵前先帝的牌位,忽然想笑。
先帝在世時待我不錯,逢年過節總要賞些東西,還誇我是個好孩子。
他大約做夢也想不到,他最疼愛的兒子會這樣對待他親手選的兒媳。
一個時辰到了,沒有人來傳話說可以起身。
又過了半個時辰,還是沒有。
我的膝蓋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裙擺下麵洇出了一小片暗色,是磨破了皮滲出的血。
青禾在殿外急得直哭。
"公公,時辰到了,求您通融通融......"
"陛下沒發話,咱家也沒辦法。"
又過了不知多久,殿門終於開了。
進來的不是傳旨的太監,是趙若盈。
她手裏端著一碗熱湯,走到我麵前蹲下來,把碗遞到我嘴邊。
"姐姐,喝口熱的吧。"
我看著那碗湯,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味。
"這是什麼?"
"紅棗桂圓湯,暖身子的。姐姐跪了這麼久,身子受不住。"
她的語氣溫柔極了,像是真心實意地心疼我。
但她端碗的手穩得很,不像是著急趕來的樣子。
"賢妃有心了。不過臣妾正在受罰,不敢進食。"
"姐姐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她把碗放在我麵前的地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逆著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聽見她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下來。
"姐姐,你說你想替我請封為後,是真心的嗎?"
"自然是真心的。"
"那姐姐可知道,若我封了後,這太廟裏就該有我的牌位了。"
她頓了頓。
"到時候跪著的人,就不止姐姐一個了。滿宮上下,都得跪我。"
我慢慢抬起頭。
她終於不裝了。
"妹妹想得長遠。"
"姐姐教的。"她蹲下來,湊近我的耳朵,"姐姐,你以為你突然變了個人,我就看不出來了?你在打什麼主意,我不知道。但我告訴你,這宮裏的每一寸地,都是陛下替我鋪的。你爭不過我的。"
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袖,恢複了那副溫婉柔弱的模樣。
轉身走到殿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了,陛下說了,讓姐姐再多跪一個時辰。說是姐姐今日在祭禮上對嬪妾出言不遜,該好好反省。"
殿門合上了。
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蓋下的血已經把裙擺洇透了一大片。
身體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恨。
前世我死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夠慘了。
沒想到重活一世,第三天就跪斷了膝蓋。
又過了不知多久,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腳步聲,甲胄聲,還有兵刃碰撞的聲音。
太廟的大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冷風裹著塵土灌了進來。
一個全身甲胄的男人跨過門檻,身後是黑壓壓的兵士,火把照得太廟亮如白晝。
他大步走到我麵前,單膝跪下,聲音沙啞得像含著砂石。
"阿姐,我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