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慈寧宮的門檻比別處高出三寸,我提著裙擺邁進去,滿殿熏香撲麵而來。
太後坐在暖榻上,手裏撚著一串沉香佛珠,麵色不太好看。
"兒臣給母後請安。"
"起來。"
太後沒讓我坐,隻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今日朝堂上的話,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
"你瘋了?"
佛珠在她指間停住,碰出一聲脆響。
我垂著眼,語氣恭順。
"母後息怒,兒臣隻是覺得賢妃侍奉先帝多年,追封一個名分也是應當的。"
"應當?"太後的聲音驟然拔高,"她一個妃嬪,追封為後,置先皇後於何地?置哀家於何地?"
我沒有接話。
上一世太後也說過幾乎一樣的話,不過那時是衝著蕭衍說的。
太後氣的不是賢妃封後,氣的是賢妃壓過了她的兒媳。
先皇後是太後的親侄女,病逝多年,至今靈位供在太廟正殿。
若賢妃追封為後,太廟裏便要並列兩位皇後。
一個是太後的血親,一個是太後的眼中釘。
"母後,"我斟酌著開口,"兒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陛下想封賢妃,不是一天兩天了。兒臣攔得住今日,攔不住明日。與其讓陛下記恨兒臣,不如兒臣主動做個順水人情。"
太後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放下佛珠,盯著我看了半晌。
"你倒是學乖了。"
"兒臣從前不懂事,讓母後操心了。"
"哼。"太後冷哼一聲,語氣卻緩和了些,"你知道就好。不過這件事,哀家不會點頭。先皇後是哀家的親侄女,哀家活一日,就沒人能越過她去。"
我低頭應是。
從慈寧宮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青禾打著燈籠走在前麵,忽然停住腳步。
"娘娘,前麵有人。"
宮道拐角處站著一個人影,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眉目柔和,正是趙若盈。
她身邊沒有帶宮女,孤零零地站在那裏,像是專程等我。
"皇後娘娘。"
她屈膝行了個禮,抬起頭時,眼眶還是紅的。
"今日朝堂上的事,嬪妾一直想當麵謝過娘娘。"
"不必。"
"娘娘大度,嬪妾銘感五內。隻是嬪妾心中有一事不解,想請娘娘指點。"
我停下腳步。
"你說。"
"娘娘從前待嬪妾......並不親厚。如今忽然替嬪妾說話,嬪妾怕是承受不起娘娘的好意。"
她說得委婉,意思卻很直白。
你以前恨我恨得要死,現在突然對我好,你想幹什麼?
我笑了。
"賢妃多心了。本宮隻是覺得,先帝待你不薄,你為先帝守了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追封一事,是你應得的。"
趙若盈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起。
那個笑容極淺極淡,卻讓我後背一陣發涼。
"娘娘說得是。那嬪妾就不打擾娘娘歇息了。"
她轉身走了,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青禾等她走遠了才湊過來,壓低聲音。
"娘娘,她怎麼知道您會從這條路過?"
"因為她一直在盯著我。"
回到坤寧宮,我讓青禾把殿門關嚴,又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人。
一個人坐在燈下,翻開了一本舊賬冊。
這是我嫁進宮時帶來的嫁妝清單,母親親手寫的,蠅頭小楷,一筆一畫都端正得很。
田莊十二處,鋪麵二十六間,金銀器物折銀八萬兩。
上一世這些東西在我被廢之後全部充了公,一半進了內務府,另一半不知所蹤。
後來我才知道,那另一半被蕭衍撥給了賢妃修繕宮殿。
用我的嫁妝,替他的白月光蓋房子。
我合上賬冊,叫青禾進來。
"去打聽一件事。賢妃宮裏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尤其是跟前朝有關的。"
"前朝?"
"對。她在先帝身邊那麼多年,不可能隻是安安分分做個妃子。"
青禾遲疑了一下。
"娘娘,賢妃宮裏的人嘴緊得很,怕是不好打聽。"
"不用你去。明日讓針線房的吳嬤嬤走一趟,就說給賢妃送新裁的秋衣。吳嬤嬤是母後的人,賢妃不敢攔。"
青禾點頭,又猶豫著開口。
"娘娘,還有一件事。今日陛下身邊的李德全來傳過話,說陛下今晚歇在甘露殿,不過來了。"
我翻賬冊的手頓了頓。
甘露殿。
那是賢妃的寢宮。
先帝百日喪期未滿,皇帝夜宿先帝妃嬪的宮殿。
傳出去,夠禦史參上三天三夜的。
但蕭衍不在乎。
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知道了。"
我放下賬冊,吹滅了燈。
黑暗裏,前世那個太監的聲音又冒了出來:
"先帝搶了她,陛下忍了十年。"
十年。
他在先帝麵前裝了十年的孝順兒子,在我麵前裝了六年的冷淡丈夫。
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冷漠,都是因為他的心裏從頭到尾隻住著一個人。
而我,不過是他登基路上需要的一塊墊腳石。
沈家的兵權,沈家的糧草,沈家在朝中經營三代的人脈。
他娶我,不是因為我,是因為我姓沈。
指甲又掐進了掌心,這次我沒鬆開。
疼著好。
疼著才能記住,這一世,我不是來討他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