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了家,顧白他媽媽來了,正在廚房煮雞湯。
看見我衣服上全是血,
表情裏一瞬間的嫌棄慢慢過渡成擔憂,
她趕緊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
“阿曼,還疼不疼?才做完手術要好好在家裏休息,怎麼還到處亂跑呢?淨讓人心疼。”
我搖搖頭,笑得疏離:“沒事,媽。我去換藥。”
顧白也換好鞋走進來,
看見桌子上那張幼兒園回執單愣了一下,
皺眉看向我快要進屋的背影,叫得慌張:
“我幫你吧。”
我沒有回頭,
“不用了,你幫媽嘗嘗雞湯吧,我自己可以。”
門重重關上,我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他心頭一跳,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湧了上來。
他拿起那張幼兒園回執單,發泄似地撕得稀碎,扔進垃圾桶裏。
“疏忽了。”
顧白的衣角還殘留了兩張碎紙片。
他拍掉,不小心碰到了刀口,
細微的疼痛把他的記憶拉回手術前的那個晚上,
他媽拉著他的手,聲音壓的很低,
“兒子,你要是真讓她死了,小池這輩子別想落戶口,簡家不可能幫你的。”
顧白沉默著抽了整整一晚上的煙,
煙灰彈落,他說,
“我去做配型。”
他媽又有點慌,
“萬一配不上呢?”
“配不上,那就是她的命。”
他頓了頓,後一句被咽了回去,
配上了,那就是她的債。
手術台上,麻醉劑推進血管的瞬間,
他最後一個念頭不是簡阿曼的臉,
而是——等她欠了我這條命,
就算以後知道小池的事,她也翻不了天。
他扔掉碎紙,走進廚房。
雞湯還在咕嘟咕嘟冒泡,
他媽看了他一眼,小聲問:“阿曼......沒鬧吧?”
“沒有。”
他舀了一勺湯,嘗了嘗,“太淡了,加鹽。”
關上門,我在臥室裏再也支撐不住,
脫了力,像一灘爛泥一樣滑坐在地上。
我咬住胳膊,任憑眼淚肆虐,
卻硬是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腦子裏全是我和顧白過去的點點滴滴,
他麻藥醒來後蒼白虛弱的臉,
他撕碎離婚協議書時憤怒的神情,
還有他向我求婚時怎麼也擦不完的眼淚。
真心摻滿假意,假意又裹著真心。
我收拾好情緒打開門,
顧白看著我,低頭拉開一張椅子,
“阿曼,吃飯吧,媽給你燉了雞湯,是你喜歡的。”
我沒有看他,
自顧自拉開另一張椅子,坦然坐下。
顧白他媽媽給我盛了碗湯,
裏麵放了塊雞脖子,推到我麵前。
“謝謝媽。對了媽,你知道鷹飛幼兒園嗎?”
她正給顧白盛湯,大塊大塊的雞腿肉舀進碗裏,
也沒思考我問這話什麼意思,下意識回道,
“知道啊,我經常送小池去上學,那邊環境很不錯的。”
“媽!”
顧白猛一出聲,嚇得老太太手裏的湯灑了出來,也喚回了神誌。
她眼裏的慌張跟手裏的雞湯一樣溢了出來。
我看著她,一言不發。
她怯怯坐下,埋頭吃飯,連抬頭跟我對視都不敢。
場麵再次陷入死寂。
顧白麵色不善,眉頭蹙起,
看著我幾次欲言又止。
我喝了口水,再次緩緩開口,
“鷹飛路第98號別墅群,第7棟。對吧?”
顧白和他媽媽一瞬間全變了臉色,
一雙筷子嚇得滾落在地。
老太太急得快哭出來了,
“阿曼,你......我求求你,別傷害我的孫子,我就這一個孫子。隻要你放過他們,讓我做什麼都行。”
顧白皺眉看我,我也抬起眼看他。
“行,那讓你兒子跟我離婚吧。”
“簡阿曼你!”
顧白他媽看起來很想揍我,
但很快又收起情緒,跟我好商好量,
“阿曼,這件事確實讓你受委屈了,但你想,你腎衰找不到腎源的時候,顧白不顧多少人反對,非要去做配型篩查,沒想到真的配上了,他就這麼毫不猶豫給你捐腎。開刀得多疼啊。”
說到這,她心疼地抹了抹眼淚,
“這麼好的男人,隻是犯了個所有男人都會犯的小錯,你就原諒他吧,何必鬧到離婚那一步?”
我放下手裏的杯子,站起身,
“我還沒說完呢。離婚,然後淨身出戶。”
一聽她兒子要吃這麼老大虧,顧白他媽也不裝了,
拍桌指著我,滿臉凶神惡煞,
“簡阿曼,你是真不要臉啊。要不是你身子這麼弱,生不出孩子,顧白會出去找別的女人生孩子嗎?都是因為你,差點讓我們顧家絕後,讓我一把年紀了也當不上奶奶,被別人瞧不起。還淨身出戶,你又不出去工作,家裏的錢不都是顧白賺的,你吃我兒子的喝我兒子的,連腎都是我兒子的,你憑什麼要我兒子淨身出戶?”
終於說出來了。
聽著這些刺耳的話,我居然鬆了一口氣。
顧白聲音低沉,卻帶著壓迫感,
“就憑當年阿曼她家拿了五百萬,給我平了我爸賭博欠的債,才讓我沒被討債的打死。就憑現在的公司也是阿曼她家出的資,才能讓我做這麼大。”
顧白他媽見兒子居然不向著自己,
委屈地捶著胸口,一副要犯病的樣子。
顧白走到我身側跪下,
抬起頭,眼睛裏已經蓄滿了淚水,
“阿曼,我真的、真的很對不起你,我錯了,我每天晚上都在後悔。就這麼一時糊塗,為了滿足我媽想當奶奶的願望,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他雙手顫抖著拉住我的手,
“我心裏一直都記著你對我的好,如果當年沒有你,還有你們家幫我,我可能早就被討債的打死了,是你救了我的命,是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不離婚好不好?我絕對、絕對不要跟你分開。”
我看著他聲淚俱下的虛偽模樣,
冷笑一聲,抽出手,
“那當時跟那個女人說的‘會回去處理好’,又是什麼意思?我主動跟你離婚,難道不是順水推舟幫了你一把?”
顧白臉上的淚還沒流完,臉色卻已經變了。
他沒有解釋,沒有歉意,
還跪在地上卻直接質問道:
“你怎麼知道的?是誰告訴你的?”
腹部再一次傳來刺痛,我下意識彎腰捂住傷口。
為什麼還在痛?
為什麼我要被他質問?
為什麼連我的身體都要依賴他才能活?
強行撐著的鎮定被這一瞬疼痛擊碎,
我發了瘋一樣地拿起桌上的東西砸向地麵。
顧白他媽嚇得抱頭尖叫,嚷嚷著報警,要把我關精神病院裏去。
我拽著顧白的領子大吼:
“為什麼你要騙我?為什麼你全家都要一起騙我?為什麼還要捐腎救我?為什麼讓我連離婚都說得這麼沒有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