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有兩個出名的廢物監生。
一個是我,進國子監三個月,《禮記》背不出兩篇,倒把監門外十七家點心鋪嘗了個遍。
一個是我夫君,寫三行字咳半盞茶,風一吹就能倒。
可我們命好。
我大哥是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專查科場舞弊;
二姐是萬卷樓主人,天下七成經義範本出自她手。
謝懷硯的大姐是翰林院女學士,二哥是太醫院院判。
四個活判官一合計:“兩個廢物也是廢物,不如塞進國子監一起養。”
春試那日,太後新賞識的江南案首陸明珠入監巡考。
她看中謝懷硯胸口的烏木文牌,非說裏麵藏了夾帶。
那是他續命的護心牌,離身半個時辰,心疾便會發作。
謝懷硯低聲拒絕。
陸明珠冷笑:“一個病秧子,也配跟本姑娘講條件?”
她命人強行搜身,撞得謝懷硯伏案咳血。
我撲過去護他,卻被人架住。
陸明珠罵我們一個飯桶,一個病鬼,不配參加春試。
我砸碎袖中銅魚符求援,她卻亮出太後監考金牌:
“春試封院,誰也進不來。”
隨後她下令:
“封考院。”
“把這對舞弊的廢物夫妻,拖去禁卷房審。”
......
謝懷硯被兩個監考博士推到案前,
單薄的身子撞上桌角,胸口那枚烏木文牌跟著晃了一下。
我心口一緊,撲過去扶他。
“輕點!他有心疾!”
陸明珠坐在主位上,慢悠悠拂了拂袖口。
“心疾?”
她笑得輕蔑。
“既有心疾,就該在家躺著,來國子監春試做什麼?”
她抬眼看我,目光落到地上碎成兩半的銅魚符上。
“薑歲歲,你不會真以為,砸了這麼個小玩意兒,就有人敢闖春試考院吧?”
她身邊的博士也跟著笑。
“春試封院,外頭就是天塌了,也得等放榜後再說。”
“薑小姐怕是在家被寵壞了,還當國子監是她家廚房呢。”
我咬緊牙,沒理他們,隻扶住謝懷硯。
他唇色白得嚇人,指尖卻還死死按著胸口的文牌。
那東西不能離身。
他大哥說過,文牌裏封著護心藥線,
貼身養著,才能壓住謝懷硯這副破心脈。
陸明珠顯然也看見了。
她眼神一轉,吩咐道:
“搜。”
“把他們的考卷、筆袋、書箱,全給本姑娘翻開。”
幾個博士立刻圍上來。
我的書箱被翻得亂七八糟,桂花糖糕滾了一地。
謝懷硯的筆袋、硯台、卷紙也被一件件拆開。
什麼都沒有。
陸明珠臉上的笑淡了些。
她盯住謝懷硯胸前的烏木文牌。
“剛出讓交出來,為何不交,夾帶不在書箱裏,那就在這東西裏。”
謝懷硯咳得肩背發顫,卻仍低聲道:
“我已說過,這不是夾帶。”
“是護心文牌。”
陸明珠嗤笑。
“護心?本姑娘看是護你的舞弊罪吧。”
她一抬手,兩個博士就要去扯文牌。
我猛地撲過去,抄起案上的醒神香爐砸在地上。
“砰”的一聲。
香灰四濺,屋子裏那股甜膩發苦的味道猛地散開。
我鼻尖一刺,胃裏頓時翻騰。
不對。
這不是普通醒神香。
尋常醒神香是清苦味,可這香裏混著一股極淡的甜麻味,
像壞掉的杏仁,又像藥鋪裏壓在櫃底的舊藥渣。
謝懷硯被這味道一衝,猛地彎腰咳出血來。
“懷硯!”
我扶住他,回頭死死瞪著陸明珠。
“你在香裏摻了東西!”
陸明珠眼神微微一變,很快又笑了。
“薑歲歲,你一個背不出《禮記》的飯桶,也懂香?”
她站起身,踩過地上的糖糕,走到我麵前。
“我隻知道,你們夫妻二人私藏夾帶,被帶到禁卷房審問,還敢毀壞香爐。”
她朝門外吩咐:
“傳令下去,四門加鎖。”
“春試未結,誰也不許進,誰也不許出。”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這是要把考院徹底封死。
陸明珠又看向謝懷硯。
“既然你說文牌清白,那就去熏墨閣驗。”
我臉色驟變。
熏墨閣是國子監存墨的地方,常年墨煙不散,普通人進去都嗆得難受。
謝懷硯這副身體,怎麼受得住?
我擋在他身前。
“陸明珠,你敢!”
她輕輕一笑。
“我為何不敢?”
“本姑娘奉太後懿旨巡考,查舞弊是本分。”
“拖走。”
幾個博士立刻上前,架住謝懷硯往外拖。
他已經咳得站不穩,仍艱難回頭看我。
“歲歲......”
我衝過去,卻被人死死攔住。
熏墨閣的門在前方打開。
裏麵墨煙翻滾,黑得像一團霧。
謝懷硯剛被拖到門口,便捂住心口,又嗆出一口血。
陸明珠站在我身後,聲音輕飄飄的。
“不是說沒夾帶嗎?”
“那就進去,用好好寫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