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家大劇院排練室。
淩雲坐在落地鏡前麵的椅子上,翹著腿。
身後的牆上掛滿了她的演出照。
每一張,都是《鶴舞》。
二十年前的,十五年前的,五年前的。
燈光,鮮花,獎杯。
我一張一張看過去。
每一張照片裏,她的動作,她的姿態,全是阿瑤的。
“來了?坐。”
她倒了杯茶推過來,姿態比昨天鬆弛了許多。
“沈棠,我昨天回去查了你的履曆。”
“山裏出來的,沒有科班背景,三十二歲就做到了藝術總監。”
她看著我,眼底有了一絲欣賞。
“確實有本事。”
“我們沒必要鬧得那麼難看。若笙的事,你鬆個口,作為交換,我可以幫你拿到明年國家藝術基金的主評審席位。”
她放下茶杯,攤開手。
“你知道那個位置意味著什麼,整個舞蹈界的資源,從你手裏過。”
“你這麼年輕就能拿到這張牌,以後的路會順很多。”
她的語氣像在談生意。
每個字都在告訴我,識時務的人會怎麼選。
我盯著她的眼睛冰冷說道:“我要的從來不是順,是公道。”
她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笑意冷淡:“公道?在舞蹈界,站在頂端的人,才有資格定義什麼是公道。”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我這次來就是想告訴你,無根的東西,終究留不住,偷來的東西遲早要還。”
說完,我在她不解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當晚,舞團官方公眾號推送了一條通報。
“關於首席藝術總監沈棠濫用職權的處理決定”。
措辭很重。
“徇私舞弊”、“惡意打壓優秀人才”、“解除一切職務”。
身後的門被推開了。
一雙粗糙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阿瑤的媽媽。
她從山裏坐了二十個小時的大巴,趕過來。
她什麼話都沒說。
隻是把一支舊舞鞋放在我麵前。
我拿起那雙鞋。
仿佛阿瑤還是那個大山裏的小女孩,光著腳站在山頭上,朝我張開雙臂。
“沈棠你看,鶴是這樣飛的......”
鼻子一酸,眼眶燙了。
我死死忍住了。
阿瑤媽媽蹲在地上,把臉埋進了膝蓋裏。
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棠棠......要不......不爭了吧......”
“阿瑤已經沒了,你別再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阿姨,做錯事的不是我們。”
“阿瑤的東西,該還給她了。”
我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麵,拉開抽屜。
裏麵有一盤磁帶。
這盤磁我帶在身上十五年了。
現在,是到發揮它作用的時候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舞團的群發通知。
【《鶴舞》十五周年紀念專場將於明日在國家大劇院舉行,屆時全國直播。淩雲老師將攜女兒林若笙共同演繹經典,完成《鶴舞》代際傳承。】
代際傳承。
我盯著這四個字。
偷來的東西,也配叫傳承。
第二天,國家大劇院。
媒體的長槍短炮裏裏外外架了三排。
名流,評論家,文化部的人,一個接一個走進去。
我站在大劇院對麵的街上。
手心裏攥著一個U盤。
磁帶兩天前轉錄成了數字文件。
找的那個修複磁帶的老師傅,用了整整一天才把畫麵修好。
修完之後他坐在電腦前看了很久。
“這孩子幾歲?”
“十六。”
“專業的?”
“沒上過一天學。”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
“這種天賦,幾十年出一個。”
他回頭問我:“她後來怎麼樣了?”
我沒回答。
他看了看我的臉,也沒再問。
手機震動了,一條消息。
發消息的人是老周。
大劇院播控組的技術主管。
三年前他女兒查出白血病。
整個圈子沒人幫忙。
他到處借錢,借遍了。
最後是我掏了二十萬墊的手術費。
他當時跪在我麵前。
我把他拉起來。
“老周,別跪,你女兒會好的。”
後來他女兒確實好了。
他說過一句話:“沈棠,以後你有任何事,一句話。”
今天,就是那句話。
【後台B區,消防通道,門沒鎖,快!】
我攥緊U盤,找到後台通道門,推開最後一扇鐵門。
老周坐在播控室裏。
滿牆的監控屏幕映著劇院內部的畫麵。
觀眾席坐滿了一千二百人。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淩雲從側幕走出。
她走到話筒前,微微鞠躬。
“感謝各位。”
“十五年前,我在貴州的大山裏創作了《鶴舞》。
大山給了我靈感,給了我靈魂。”
“今天,我很驕傲地將這支舞交給我的女兒。
這不僅是一支舞,更是傳承。”
她伸出手,林若笙從另一側走出來。
母女在舞台中央相擁。
台下掌聲更大了。
我轉頭看老周。
他的手搭在控製台上,指尖在發抖。
“沈棠。”他的聲音很低。
“最後問你一次,確定?”
“確定。”
“事後我倆都完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
他閉了一下眼。
“好,等她跳到第三段,我就切。”
我點頭。
轉回去看屏幕。
全國三千萬人正在看著直播。
第二段結束了。
第三段的前奏響起。
老周把U盤插進播控台。
我看著他的手。
重重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