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禮眼神如炬,一直牢牢地盯著我,在上一世的影響下我不敢抬起頭來,頭上的太陽燙著後背,我有些想逃。
“大哥你在胡說什麼?阿嬈是嬸嬸送我的周歲禮,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同吃同睡,阿嬈什麼品行我最清楚。怎地你最近對妖族如此看不慣?”
“我與常小姐在此處放風箏,偏生讓你們正好撞見,如此巧合,我可不信。”
“你再看她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任誰看都不難猜出她打的是什麼主意吧?在府裏做人靈寵不痛快,想給自己尋個好去處是吧?果然狐性本淫。”
“大哥!你這話過分了!”
霍璿張開手,像母雞護崽般將我攔在身後。
那架勢,大有要大幹一場的派頭。
我拉了拉霍璿的衣袖,霍禮瞥了我一眼輕嗤了一聲。
常梨趁著兩人僵持的空隙找了個由頭將霍禮拉走。
二人離開之後,霍璿轉過頭盯著我看,眼裏神色莫名。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說到底,我們做人靈寵的跟為人奴仆有什麼區別?
苛責仆役尚且有討伐之說,一隻畜生死了便死了,除了真心養過它的人誰在意?
上一世,說我不甘為寵,刻意勾引的大有人在。
霍禮說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我以為他是讓我不要在意別人的誤解。
卻不曾想,他早已默認那些對我的無端猜測。
他也覺得,我是刻意勾引,不甘為寵,誤他前程。
眼淚大滴大滴落在地上的時候,是霍璿替我擦去的。
她摸著我的臉,和上輩子一樣歎氣。
“我哥口不擇言,我這個做妹妹的替他給你道歉,他以前從不這樣的,許是他要與常家議親了,想在常家小姐麵前表現。以後在府裏見了他,你隻遠遠避開就是。”
我捧著霍璿的手,哭著點頭。
她的眼裏,藏著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可是這事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去霍夫人的耳朵裏。
第二天她就把霍璿叫了過去,還特地囑咐帶上我。
跪在內堂的時候,除了霍夫人,屋裏的好幾個嬤嬤都在細細打量著我。
好半晌,我才聽到上首紆尊降貴的一句——
“果然是好模樣。”
“阿嬈,你抬起頭來,告訴我,想不想嫁給府上哪個公子啊?”
霍禮的眼睛隨了她母親,兩個人盯著一個東西看的時候,都叫人無端地生出害怕來。
我知道,是霍禮的異常引起了她的注意。
上一世雖然為世人所不齒,但也卻有不少女子打心底裏豔羨過我。
羨慕我郎君好,府內無姬妾,婆婆好,從無晨昏定省。
可是她們不知道,我的婆婆從沒有一刻瞧得起我過。
她同世人一樣,惱我誤了她兒的大好前程。
霍禮為了娶我和我同受的三十三道戒鞭,霍夫人是讓人把我往死裏打的。
我被綁在受刑凳上,她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恰如此刻。
“別省力氣,將這個蠱惑我兒的畜生打死。”
死了,霍禮就不用求著娶我了。
他可以繼續做他的捉妖師,去掙他的大好前程。
可惜我命硬,血水流了滿堂,我在祠堂裏熬了七天七夜愣是沒咽氣。
最後是霍禮拖著重傷的身體來將我抱回去。
為此,他還和霍夫人生了嫌隙。
霍夫人的火衝不到霍禮身上,就隻能衝我身上了。
剛成親那幾年,我天天都要去陪霍夫人跪佛堂。
她說霍禮娶了我有違祖訓,恐遭災禍,需求菩薩保佑。
於是我日日去佛堂跪著抄佛經,隻為了給霍禮祈福。
剛開始的時候因為不會握筆,寫不好字,還被拘在小祠堂裏學寫字。
小祠堂又濕又冷,到了夜裏更甚。
霍夫人節儉,隻許我點一盞桐油燈。
天一黑,我就要一手護著燈盞,一手握筆學寫字。
小祠堂的蒲團很薄,我在佛堂裏跪一個時辰才疼的膝蓋,在這跪半個時辰就開始腫痛。
霍夫人還叫了個老媽媽守著我,美其名曰:教我寫字。
但凡我想換個舒服點的姿勢就會被她喝住。
“少夫人還是不要輕易動的好,這在佛祖腳下,替咱公子求福,可得誠心呐。”
我一直跪到能寫出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的時候,霍夫人才點頭放我離開小祠堂。
可後麵她又挑我規矩上的錯。
叫人拿了幾碗水來擱在跪坐的我身上,掉一個碗關一晚佛堂。
那陣子霍禮剛卸下繼承人的擔子,學著做外出采買的活,常常不著家。
我趁他回來訴苦,他卻說婆婆教導兒媳是應當的。
“我母親的規矩是全城最好的,你隻是一隻不通人情的小狐,若再不學些規矩,如何替我打理後院?有我母親親自教你,我很放心。”
我一日又一日地在佛堂幹熬,熬到霍夫人再挑不出我的錯處來。
她終於再不叫我去她那兒了。
我想起逢年過節,大家一起吃團圓飯的時候,所有人都熱熱鬧鬧的,隻有我一個人坐在角落。
沒有人跟我搭話,也沒有人願意和我搭話。
不願再陷入前世那般境地,我跪在堂下,回望著霍夫人。
“回夫人,阿嬈隻是三小姐枕邊一隻靈寵,不敢攀附。”
霍夫人得了回複,沒有回話。
她隻是靜靜地端詳著我的臉,直到霍璿起身打斷。
“母親,阿嬈一直都很乖的,你別聽大哥亂講。”
霍夫人瞥了她一眼,不鹹不淡地開口。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這狐狸容貌太盛,恐生事端,過幾日我設個宴,請些貴女公子帶著自家的靈寵來赴宴。”
“你替你這隻狐狸掌掌眼吧,興許還能幫我們霍家一把。”
霍璿扭頭看我,我向她點頭。
“三小姐,阿嬈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