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聽到護士在走廊裏拿著座機不停地撥號。

她不信沈甜的話。

她換了一個辦法，直接撥打了我手機通訊錄裏媽媽的備用號碼——家裏的座機。

座機響了很久。

終於被接起來了。

媽媽含糊的聲音傳過來，帶著被吵醒的渾濁。

“喂？哪位？大半夜的......“

護士深吸了一口氣，加快了語速。

“您好！這裏是朝陽區中心醫院急診科！請問您是沈念的母親嗎？您的女兒遭遇嚴重車禍，顱內出血，目前生命體征極不穩定，需要您立刻趕來——“

“媽——“

我拚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對著護士手裏電話的方向，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喊叫。

所有人都聽見了。

護士也聽見了。

她立刻把電話切成了免提。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媽媽的聲音猛地拔高了。

“什麼？醫院？小念她——“

緊接著，另一個人的聲音插了進來。

比媽媽更快，比媽媽更響亮。

沈甜的聲音。

“媽你先別急！“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聲音裏帶著急切的哭腔。

“你又忘了上次的事了嗎？上次她也打電話說在醫院，你血壓一下子飆到一九零！“

“打車衝過去，結果她好好地坐在急診大廳裏吃盒飯！“

“你親眼看到的啊媽！她就蹭破了一層皮！“

上次。

確實有過一次。

但那次我真的是工傷，切菜切到了手指，縫了四針。

等媽媽趕到的時候，我已經處理好了，怕她擔心就什麼都沒說。

沈甜後來跟媽媽說我是故意的。

“可是——人家說了車禍，顱內出血......“媽媽的聲音裏有猶豫。

“媽！“

沈甜的聲音忽然變得尖利。

“連護士都能串通好的你不知道嗎？說不定護士就是她花錢雇來配合演戲的！“

“你的血壓多少你自己知道！大半夜情緒一激動你萬一倒在路上怎麼辦？“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像是被嚇到了一樣。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辦？這個家還剩什麼？“

“媽你就不能為我想想嗎？“

最後那句話，精準地刺穿了媽媽最柔軟的地方。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整整五秒。

那五秒鐘比我在馬路上失血的三十分鐘還要漫長。

然後，我聽到了我這輩子最殘忍的一句話。

媽媽歎了一口長長的氣。

“甜甜......你替我跟你姐說一聲。“

“別鬧了。“

三個字。

輕飄飄的。

像一片羽毛。

卻把我的心臟碾成了齏粉。

沈甜的聲音立刻輕快了起來，像得到了赦令。

“好嘞媽你先睡，我來處理。“

她拿過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對著話筒一字一字地說。

“護士姐姐，我媽說了，不去了。“

“對了，麻煩你轉告我姐——“

“全家人都被她折騰夠了。“

“讓她適可而止。“

啪。

電話掛了。

急診室裏一片死寂。

護士攥著電話聽筒，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我。

我躺在推床上，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進了鬢角粘成一片的血跡裏。

我看著她。

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沒關係的。“

“她們一直都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