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沈昭寧照例在書房門口候著。
而我則偷偷趴在圍牆上看他。
安王在裏頭跟幕僚議事,隔著門能聽見說話聲,但聽不清說什麼。
沈昭寧站得筆直,屋裏頭忽然傳出一聲茶杯重重擱在桌上的聲音。
“兩萬人。”
安王的聲音壓著火:
“兩萬人守不住一座城,本王養他們何用!”
有人小心翼翼地說:
“王爺息怒,北狄來勢洶洶,騎兵驍勇,我軍又是遠道馳援,一時落了下風也是有的......”
“一時?”
安王冷笑。
“從月初丟到月中,這叫一時?再這麼丟下去,邊關三城全得拱手讓人!”
裏頭安靜了片刻。
另一個聲音響起:
“王爺,北狄騎兵確實難纏,來去如風,我軍多是步卒,追不上,擋不住,硬拚傷亡太大。不如暫且退守,等他們糧草接濟不上,自然退去?”
“退守?”
安王的語氣更冷了:
“再退,就退到京城了。”
沒人敢接話。
沈昭寧站在門外,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探著腦袋往門裏看。
安王正對著輿圖發愁,一抬頭,正好看見他那顆腦袋。
“誰在外頭?”
沈昭寧心裏一緊,想縮回去已經來不及了,隻能硬著頭皮走進去跪下:
“王爺,是小的送茶。”
他手裏確實端著茶,但這時候才想起來,茶是涼的,早就該換了。
安王看了他一眼,忽然皺皺眉:
“是你?那個、叫什麼來著?”
“沈昭寧。”
“對,沈昭寧。”
安王捏了捏額角。
“起來吧,茶放下,你先出去。”
沈昭寧站起來,把茶擱在桌上,正要退出去,忽然聽見安王歎了口氣。
“北狄騎兵。”
安王盯著輿圖,像是自言自語:
“兩萬騎兵,來去如風,怎麼打?”
沈昭寧往外走的腳步頓了頓。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忽然開口:
“聽說以前有人用火攻贏過......”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書房裏瞬間安靜下來,幾個幕僚齊刷刷扭頭看他。
安王也抬起頭,盯著他。
沈昭寧腿一軟,又想跪下,但安王沒讓他跪。
“你說什麼?”
安王放下手裏的茶盞。
“再說一遍。”
沈昭寧喉嚨發緊,聲音都在抖:
“小的、小的聽說,以前有人用火攻,贏過......”
安王盯著他:“把話說清楚。”
沈昭寧咽了口唾沫,把中午我給他講的那個故事,磕磕巴巴地講了一遍。
講完了,書房裏又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安王才緩緩開口:
“你從哪兒聽來的?”
沈昭寧頓了頓,說:
“街上說書先生講的。”
“說書先生?”
安王皺了皺眉,看向旁邊的幕僚們:
“你們聽過這個故事嗎?”
幾個幕僚互相看了看,都搖頭。
安王又看向輿圖,沉默片刻,兀自念叨:
“山穀......火攻......”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上麵劃拉了幾下,最後停在一個地方。
“這裏。”
他說:
“青楓穀,楊樹正多。”
幕僚們湊過去看,安王指著輿圖:
“北狄若從北邊來,必經此地。兩側山高林密,中間一條狹穀,若能將他們誘入穀中......”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安王看向沈昭寧:
“你說那個故事裏,是怎麼把人引進山穀的?”
沈昭寧愣了一下,趕緊說:
“先派一隊人去打,打兩下就跑,裝成打不過的樣子。他們追進來,就、就跑不掉了。”
安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
他擺了擺手:
“下去吧,本王知道了。”
沈昭寧如蒙大赦,趕緊退出去。
出了門,他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那天晚上,安王的書房一直亮到後半夜。
三天後,邊關傳來捷報。
兩萬北狄騎兵,被誘入青楓穀,一把火燒得屍骨無存,活著跑出去的不到三千。
那天晚上,沈昭寧回來得很晚。
推開門的時候,我正在床上翻一本從浣衣房借來的話本子,抬頭看他一眼:
“回來了?”
他嗯了一聲,走到我旁邊坐下。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
“阿熙,安王讓我去他跟前伺候了。”
我說:“哦。”
他又說:“今天邊關來捷報,火攻成了,燒死兩萬北狄騎兵。”
我說:“哦。”
他扭頭看我,眼神裏有點複雜:
“阿熙,你那個故事......”
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看他:
“怎麼了?”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後搖搖頭:
“沒什麼。”
我也不搭腔,繼續看話本子。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問:
“阿熙,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我翻了一頁書,隨口問:
“知道什麼?”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問出口。
“算了,沒什麼。”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