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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城南的當鋪掌櫃翻了翻我那摞手抄本,伸出兩根手指。

"二兩。"

"掌櫃的,這是趙氏女學全甲功課的手抄本。"

他抬了抬眼皮。

"二兩五。姑娘,舊書就是舊書,不興漫天要價。"

我沒有跟他講價的餘地。

拿了二兩五錢銀子,在城南最偏僻的巷子裏租了一間屋子,月租三百文,預付三個月。

剩下的銀子,省著花,也撐不到春祭之後。

但至少今晚有個地方睡。

安頓下來後,天已擦黑。

屋子小得轉不開身,牆角有黴斑,被褥是自己拿舊衣裳鋪的。

比起趙氏女學的廂房,差了何止十倍。

可我心裏踏實。

躺下來的時候,渾身骨頭都在疼。

那種疼不是病,是前世帶過來的。

三年女學,跪著抄書跪壞了膝蓋。

婚後站規矩、伺候趙老夫人,腰椎便沒直過。

小產那次傷了底子,之後便日日畏寒。

到死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身上哪裏是不疼的了。

這一世的身體倒還好,年輕,還沒被熬壞。

但一閉眼,那些疼便從記憶裏湧上來,分不清今世前世。

我翻了個身,不去想了。

明天還有事要做。

第二日一早,我去了鎮遠侯府。

侯府在城北,門楣高闊。

我站在門口,被門房攔下來。

"找誰?"

"勞煩通傳一聲,沈蘅求見顧二公子。"

門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顧二公子不在府中。你是哪家的?"

"我......與顧二公子有一麵之緣。"

門房嗤笑一聲。

"跟我們公子有一麵之緣的姑娘,排出去能繞半條街。改日吧。"

門砰地關上了。

我站在門外,日頭正毒。

想了想,掏出隨身帶的紙筆,在門檻上蹲著寫了幾行字。

寫完塞進了門縫裏。

轉身往回走時,心裏其實沒底。

前世那一麵,他對我點了點頭。

這一世,我們連那一麵都還沒有。

他憑什麼見我?憑什麼幫我?

憑我一廂情願的殘夢碎片?

春祭是後天。

趙衍給我三天時間,不是讓我準備,是讓我知難而退。

走到半路,一輛馬車停在路邊。

車簾掀開,露出趙令儀的臉。

"沈姐姐,巧了。"

她從車上跳下來,挽住我的胳膊,親熱得像是姐妹。

"我替大公子來傳句話。"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

"大公子說,春祭那日,趙老夫人會親自出麵主持。"

她頓了頓,湊到我耳邊:

"還有,老夫人已經知道你退學的事了。"

"她今早說了一句話——沈家那丫頭,是不是嫌趙家給的體麵太多了?"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趙老夫人。

前世趙衍待我客氣,她便更客氣。

客氣到我小產後第三天,她派人送來一碗安胎藥。

我說孩子已經沒了,送藥的嬤嬤麵不改色地說:

"老夫人知道。這藥不是安胎的,是收宮的。喝了好得快些。後日有客來訪,少奶奶總不好缺席。"

我接過碗,一口氣喝完了。

藥是苦的。

但不如心苦。

趙令儀見我不說話,又笑了。

"沈姐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你別跟趙家鬥。鬥不過的。"

"大公子雖然嚴了些,但他心裏有你。不然何必花三年考你?隨便娶個世家女不好嗎?"

"你回來吧。我去跟大公子說,他不會跟你計較的。"

我抽回胳膊。

"替我謝謝趙大公子。"

"但我說過的話不會收回。"

趙令儀的笑終於冷了。

"沈蘅,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你出了趙家的門,你什麼都不是。沒有家世,沒有銀錢,沒有靠山。你以為退了婚,天底下還有人敢娶你?"

"趙家退婚的女人——你打聽打聽,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她丟下這句話,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之前,我聽見她吩咐車夫:

"去鎮遠侯府。"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去鎮遠侯府做什麼?

我今天剛去過那裏,剛在門縫裏塞了一封信。

如果趙令儀在顧晏看到我的信之前截了......

我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便停下來。

追不上馬車的。

我站在路中間,看著馬車漸行漸遠,塵土揚起來,嗆了滿口。

後天就是春祭。

我的退路,本就沒有幾條。

如今可能又少了一條。

夜裏回到那間破屋子,一推門,發現門虛掩著。

我記得走時鎖了的。

心提到嗓子眼,慢慢推開。

屋裏沒人。

但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枚鐵牌,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個字:

"顧"。

鐵牌下麵壓著一張紙條,字跡剛勁:

"春祭那日,我會在趙府門外。你若需要,持此牌出來找我。"

沒有署名。

但我認得這個字。

前世殘夢裏,那個站在趙府花廳外的人,腰間便掛著這樣一枚鐵牌。

我把鐵牌攥在手心,冰涼的鐵片被掌心焐熱。

他看到我的信了。

趙令儀沒截住。

或者說她截住了,但沒有用。

我靠著牆坐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後天。

一切都在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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