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南的當鋪掌櫃翻了翻我那摞手抄本,伸出兩根手指。
"二兩。"
"掌櫃的,這是趙氏女學全甲功課的手抄本。"
他抬了抬眼皮。
"二兩五。姑娘,舊書就是舊書,不興漫天要價。"
我沒有跟他講價的餘地。
拿了二兩五錢銀子,在城南最偏僻的巷子裏租了一間屋子,月租三百文,預付三個月。
剩下的銀子,省著花,也撐不到春祭之後。
但至少今晚有個地方睡。
安頓下來後,天已擦黑。
屋子小得轉不開身,牆角有黴斑,被褥是自己拿舊衣裳鋪的。
比起趙氏女學的廂房,差了何止十倍。
可我心裏踏實。
躺下來的時候,渾身骨頭都在疼。
那種疼不是病,是前世帶過來的。
三年女學,跪著抄書跪壞了膝蓋。
婚後站規矩、伺候趙老夫人,腰椎便沒直過。
小產那次傷了底子,之後便日日畏寒。
到死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身上哪裏是不疼的了。
這一世的身體倒還好,年輕,還沒被熬壞。
但一閉眼,那些疼便從記憶裏湧上來,分不清今世前世。
我翻了個身,不去想了。
明天還有事要做。
第二日一早,我去了鎮遠侯府。
侯府在城北,門楣高闊。
我站在門口,被門房攔下來。
"找誰?"
"勞煩通傳一聲,沈蘅求見顧二公子。"
門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顧二公子不在府中。你是哪家的?"
"我......與顧二公子有一麵之緣。"
門房嗤笑一聲。
"跟我們公子有一麵之緣的姑娘,排出去能繞半條街。改日吧。"
門砰地關上了。
我站在門外,日頭正毒。
想了想,掏出隨身帶的紙筆,在門檻上蹲著寫了幾行字。
寫完塞進了門縫裏。
轉身往回走時,心裏其實沒底。
前世那一麵,他對我點了點頭。
這一世,我們連那一麵都還沒有。
他憑什麼見我?憑什麼幫我?
憑我一廂情願的殘夢碎片?
春祭是後天。
趙衍給我三天時間,不是讓我準備,是讓我知難而退。
走到半路,一輛馬車停在路邊。
車簾掀開,露出趙令儀的臉。
"沈姐姐,巧了。"
她從車上跳下來,挽住我的胳膊,親熱得像是姐妹。
"我替大公子來傳句話。"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
"大公子說,春祭那日,趙老夫人會親自出麵主持。"
她頓了頓,湊到我耳邊:
"還有,老夫人已經知道你退學的事了。"
"她今早說了一句話——沈家那丫頭,是不是嫌趙家給的體麵太多了?"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趙老夫人。
前世趙衍待我客氣,她便更客氣。
客氣到我小產後第三天,她派人送來一碗安胎藥。
我說孩子已經沒了,送藥的嬤嬤麵不改色地說:
"老夫人知道。這藥不是安胎的,是收宮的。喝了好得快些。後日有客來訪,少奶奶總不好缺席。"
我接過碗,一口氣喝完了。
藥是苦的。
但不如心苦。
趙令儀見我不說話,又笑了。
"沈姐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你別跟趙家鬥。鬥不過的。"
"大公子雖然嚴了些,但他心裏有你。不然何必花三年考你?隨便娶個世家女不好嗎?"
"你回來吧。我去跟大公子說,他不會跟你計較的。"
我抽回胳膊。
"替我謝謝趙大公子。"
"但我說過的話不會收回。"
趙令儀的笑終於冷了。
"沈蘅,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你出了趙家的門,你什麼都不是。沒有家世,沒有銀錢,沒有靠山。你以為退了婚,天底下還有人敢娶你?"
"趙家退婚的女人——你打聽打聽,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她丟下這句話,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之前,我聽見她吩咐車夫:
"去鎮遠侯府。"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去鎮遠侯府做什麼?
我今天剛去過那裏,剛在門縫裏塞了一封信。
如果趙令儀在顧晏看到我的信之前截了......
我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便停下來。
追不上馬車的。
我站在路中間,看著馬車漸行漸遠,塵土揚起來,嗆了滿口。
後天就是春祭。
我的退路,本就沒有幾條。
如今可能又少了一條。
夜裏回到那間破屋子,一推門,發現門虛掩著。
我記得走時鎖了的。
心提到嗓子眼,慢慢推開。
屋裏沒人。
但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枚鐵牌,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個字:
"顧"。
鐵牌下麵壓著一張紙條,字跡剛勁:
"春祭那日,我會在趙府門外。你若需要,持此牌出來找我。"
沒有署名。
但我認得這個字。
前世殘夢裏,那個站在趙府花廳外的人,腰間便掛著這樣一枚鐵牌。
我把鐵牌攥在手心,冰涼的鐵片被掌心焐熱。
他看到我的信了。
趙令儀沒截住。
或者說她截住了,但沒有用。
我靠著牆坐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後天。
一切都在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