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祭這日,天還沒亮我便醒了。
把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換上,頭發用清水抿齊。
銅鏡裏的臉有些瘦,但眼神是亮的。
我把那枚鐵牌貼身收好,出了門。
趙府門前已經掛了紅綢,族人陸續到場。
我走到門口時,門房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我進去了。
畢竟趙氏族譜上還有我的名字。
前廳裏,趙家老少坐了滿滿兩排。
趙老夫人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精神矍鑠,手裏轉著一串沉香佛珠。
趙衍站在她左側,看見我進來,目光微頓,隨即移開。
趙令儀坐在下首,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我後背發涼。
趙老夫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廳裏卻立刻安靜下來:
"沈家丫頭來了。坐吧。"
我沒坐。
"老夫人,沈蘅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
"知道。"
趙老夫人轉了一下佛珠。
"退婚的事,衍兒都跟我說了。"
她抬眼看我,笑容慈和。
"丫頭,你祖父當年對趙家有大恩。趙家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家。這樁婚事,便是趙家還恩的方式。"
"你若退了婚,趙家的恩便無處還。你叫趙家如何麵對你祖父的在天之靈?"
話說得滴水不漏。
恩情壓下來,比一百二十兩銀子更重。
我深吸一口氣。
"老夫人,祖父的恩情,趙家這三年已經還了。供我衣食,教我讀書識字,沈蘅感激不盡。"
"但婚姻之事,關乎一生。不該用恩情來捆綁。"
趙老夫人笑容不變。
"丫頭說得在理。趙家確實不該用恩情捆綁你。"
她頓了頓。
"所以趙家給了你三年時間,讓你自己證明配得上趙家。是你自己考的全甲,是你自己合了趙家的標準。這樁婚事,不是趙家強塞給你的。"
"是你自己掙來的。"
"如今你說不要了?"
她放下佛珠,語氣變了。
"沈蘅,你到底是嫌趙家不好,還是嫌我孫兒不好?"
滿廳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趙衍站在那兒,麵無表情。
但我看見他的手指微微攥緊。
"老夫人......"
"讓她說。"
趙老夫人打斷了我的話,看向趙衍。
"衍兒,你也聽聽。她到底是哪裏不滿意。"
趙衍沒有動,聲音平穩:
"祖母,她隻是一時衝動。"
"我不是衝動。"
我上前一步。
"趙大公子,你每月來巡視一回,帶走評分冊。三年來,你從未問過我冷不冷、餓不餓、病沒病。"
"你隻關心我的分數夠不夠高,我的字寫得夠不夠好,我是否夠格做你趙家的新婦。"
"可我是個活人,不是一份考卷。"
趙衍的下頜繃緊了。
"我對你嚴格,是為你好。趙家的主母,須得擔得起......"
"夠了。"
我第一次打斷了他的話。
"趙大公子,你總說為我好。可你知不知道,這三年女學裏,我膝蓋跪出了繭子?你知不知道,冬天最冷的時候,我的炭火被管事嬤嬤克扣了大半?你知不知道…"
我停住了。
再說下去,便要把前世的事帶出來了。
那些不屬於這一世的記憶。
趙老夫人接過了話頭:
"丫頭,你受了委屈,趙家自會查。但這跟退婚是兩碼事。受了委屈就退婚,日後你嫁到哪家去,還不是一樣?"
"天底下沒有不受委屈的婚姻。"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得我渾身發寒。
前世趙衍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小產後躺在床上哭,他坐在一旁看書,頭也不抬地說:
"哭有什麼用?趙家的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對上趙令儀幸災樂禍的目光。
"沈姐姐,老夫人說得對。你這脾氣,也就大公子能忍你了。"
"換了旁人家,隻怕連女學的門都不會給你進。"
我沒理她。
我看向趙老夫人。
"老夫人,我最後問一句。趙家是否允許我退婚?"
趙老夫人拿起佛珠,慢慢轉了一圈。
"不允許。"
意料之中。
我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那枚鐵牌,舉過頭頂。
趙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鐵牌上。
佛珠停了。
趙衍也看到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
話未說完,前廳外傳來通報聲。
"鎮遠侯府顧二公子,前來送春祭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