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二十兩?"
趙令儀在旁邊笑出了聲,拿帕子掩著嘴。
"沈姐姐,你全部家當怕是也湊不出十兩吧?"
周教習翻著賬簿,麵露為難:
"大公子,章程裏並沒有退學追繳銀兩這一條......"
趙衍不看她,隻看著我。
"章程裏也沒有學生主動退學這一條。沒有先例,便按理而論。趙家供養了她三年,總不能白白便宜了她。"
我聽明白了。
他不是真要這一百二十兩。
他是要堵死我的路。
讓我發現自己走不了,然後乖乖回去繼續念書、繼續考評、繼續做他趙家合格的新婦。
前世他也擅長這個。
不動聲色地把所有退路封死,再遞過來唯一的選擇,讓你覺得那是你自己選的。
我想了想,把懷裏抱著的二十餘冊手抄本放在地上。
"這些是我三年來抄寫的所有功課。每一冊都是我親手謄抄,字跡工整,內容無誤。"
"趙氏女學用的紙是普通竹紙,一刀不過三百文。這些功課的紙墨成本加在一起,至多二兩銀子。"
"但若論內容......"
我抬頭看向趙衍。
"我以全甲通過了三年終考。這些手抄本,隨便拿去市麵上的書坊,一冊賣個三五兩不成問題。"
趙令儀的笑僵在臉上。
周教習也愣了。
趙衍沒有說話,眉頭微微皺起。
我繼續道:
"二十三冊,每冊按最低三兩算,六十九兩。"
"剩下的五十一兩,我寫一張欠條,三年內還清。趙大公子若是怕我賴賬…"
我頓了頓。
"大可去官府立個字據。"
趙衍的目光落在那摞手抄本上,停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回答。
身後的管事嬤嬤小聲道:
"大公子,這些手抄本確實是上好的,前年宗學那邊還問起過,說想借去做範本......"
趙衍抬手製止了她。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祖父臨終前,是當著趙家滿門長輩的麵定下這樁婚事的。兩家交換了庚帖,趙氏族譜上已經記了你的名字。"
"這不是你寫一張欠條、算幾兩銀子就能了結的事。"
"你要退婚,須得趙氏宗族點頭。"
他後退一步,恢複了慣常的從容。
"三日後是趙氏春祭,族中長輩都會到場。你若當真要退,便在春祭上當著所有人的麵提。"
"到時候,趙家答不答應,就不是我說了算的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一如既往地穩當。
趙令儀追上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沈姐姐,三日後春祭,你可想好怎麼開口。趙家那些族老,可不是大公子這樣好說話的。"
她走後,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兩個婆子不知何時已經撤了,大門敞開著。
我抱起書冊,終於走出了趙氏女學的大門。
外頭日光晃眼。
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我確實沒有地方可去。
祖父的宅子早被叔父霸占。我身上的銀錢,連一間客棧都住不起三日。
而三日後的春祭,趙家那些族老會怎麼對我,我心裏清楚得很。
前世我見識過他們。
趙衍的祖母趙老夫人,在族中說一不二。
她要留我,是因為祖父的恩情不能不還。
她若要攔我,我便一步也邁不出去。
但我還是得去。
因為前世我還知道一件事。
春祭那日,會有一個人來趙府送賀禮。
他不是趙家的人。
前世我隻在那天遠遠見過他一麵。
他站在趙府的花廳外,與趙家的管事說著什麼。
春風吹起他的衣角,他側過頭,正好與我四目相對。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便走了。
那是前世我嫁入趙家之後,唯一一個對我點過頭的陌生人。
後來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顧晏。
西北軍副將,鎮遠侯府的次子。
我不認得他。
但前世我死後的那些事,我竟然隱隱約約知道一些。
像是一場殘夢的碎片。
模模糊糊聽見有人在趙府門口問:
"沈蘅呢?我來遲了嗎?"
不知是夢,還是真的。
但這一世,我想親自問問他。
我抱著書冊,往城南走去。
身後是趙氏女學緊閉的大門。
春風拂麵,三月天。
我對自己說:
"沈蘅,你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