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住。"
趙氏女學的門房攔住了我。
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擋在門口,麵上堆著笑,語氣卻硬得很。
"沈姑娘,大公子吩咐了,您今日身子不適,先回院裏歇著,哪兒也別去。"
我抱著那摞書冊,退後一步。
"我已經退學了。這裏的院子不再是我的住處。"
婆子笑容不變。
"姑娘說笑了。退學的事兒,大公子還沒點頭呢,哪裏算數?"
她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要接我懷裏的東西。
"來,奴婢幫您拿回去。"
我側身避開。
"不必。"
另一個婆子已經繞到了我身後,堵住了退路。
前後夾擊。
前世趙家也是這般。
每一步都安排得周全妥帖,讓你覺得不是被困住,而是被照顧。
困了三年,照顧到死。
我沒有硬闖,而是將書冊放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那我就坐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有些為難。
日頭漸高。
女學的學生們三三兩兩經過,目光或好奇、或嘲諷地落在我身上。
趙令儀路過時特意停下來,蹲在我麵前:
"沈姐姐,何苦呢?大公子哪裏虧待你了?三年衣食住行,連你用的墨都是趙家鬆煙墨。你出了這個門,吃什麼?"
我沒看她。
她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跟你說句實話。你當初能跟大公子定親,不過是你祖父臨終拿救命之恩硬逼的。趙家上上下下,沒一個人樂意。"
"大公子能忍你三年,已經是天大的體麵了。"
"你若識趣,就乖乖回去,好好把最後半年熬完,嫁進來安安分分做你的趙家婦。"
"總比流落在外,淪為笑柄強吧?"
這些話,前世我也聽過。
不是從趙令儀嘴裏,是從趙長孫的祖母嘴裏。
成婚當晚,趙老夫人把我叫到跟前,笑眯眯地說:
"你祖父的恩情,趙家記著。但恩情是恩情,規矩是規矩。你既入了趙家門,往後一言一行,便不是你自己的了。"
我當時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孫媳明白。"
明白了一輩子。
明白到死。
我終於抬頭看向趙令儀。
"你說得對。我祖父的恩情,確實不該用來換一樁婚事。"
"所以我現在把這樁婚事還給趙家。恩情兩清,誰也不欠誰。"
趙令儀沒料到我這般回答,噎了一下。
正要再說什麼,身後傳來腳步聲。
趙長孫來了。
他換了一身衣裳,墨色長袍,袖口齊整,像是特意整理過儀容。
身後跟著周教習和兩個趙氏族中的管事嬤嬤。
他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坐在門檻上的我。
"起來。坐在地上,成何體統。"
我沒動。
他蹲了下來,與我平視。
這個動作讓我意外。
前世他從不會蹲下來跟我說話。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被旁人聽見:
"沈蘅,你若是覺得我考評太嚴,我可以放寬。"
"上月女誡默寫錯的兩處,我不計入總評。"
"你隻需要再熬半年。半年後過了宗考,一切便好了。"
他說得那樣誠懇。
仿佛隻要我點頭,所有的不快都能一筆勾銷。
前世我就是被這樣的誠懇哄回去的。
每一次想要反抗,他都會適時地退讓一小步。
讓我覺得他並非不通情理。
讓我覺得再忍一忍,就會好的。
忍到最後,忍沒了一條命。
我看著他的眼睛。
"趙衍。"
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不是大公子,不是夫君,不是表兄。
他明顯怔了。
"你知道嗎——"
我頓了頓,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前世的事。
他不知道我死在除夕夜。
他永遠不會知道。
因為前世那個趙衍,大概到最後都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
"沒什麼。"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
"趙大公子,我意已決。請讓路。"
他慢慢站直,臉上的溫和一點一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冷淡。
"周教習。"
"在。"
"按章程,在學學生的一切用度皆由趙氏承擔。沈蘅若要退學,三年來的衣食住行、筆墨紙硯,折算成銀錢......"
他看向我。
"一百二十兩。沈蘅,你還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