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未亮,我便起了。
碧桐把箱籠搬上了雇來的板車,前後兩趟,東西不多。
我站在正院的門檻內側,穿著來時那件青灰色褙子,頭上隻別了一根素簪。
劉嬤嬤帶著幾個相熟的仆婦站在廊下,紅著眼不說話。
我將正院的鑰匙交給她:“這三年多謝嬤嬤照應。往後新主母進門,嬤嬤多費心。”
她接過鑰匙,啞聲道:“夫人保重。”
我提裙跨出門檻。
院門外的甬道很長,晨霧未散,兩旁的燈籠已經滅了。
我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清晰得像在敲一麵空鼓。
走到二門時,守門的婆子猶豫著問:“夫人,要不要去同侯爺說一聲?”
“不必。”
“侯爺昨夜在書房歇的,隻怕還未起。”
“不必了。”
我掀開轎簾坐進去,碧桐在外頭拍了拍轎壁,起轎。
轎子晃悠悠地出了侯府角門,拐上長街,往城南去了。
清晨的街上隻有送菜的車和掃地的雜役,沒有人看見永寧侯的夫人在天未亮時坐一頂素轎離開了家門。
也不是家門。
從來就不是。
到了柳條巷時天光大亮了,小院的門漆是新上的,碧桐提前來收拾過,院中的石榴樹剛抽了新芽。
我踏進院門的一刻,長長地吐了口氣。
三年,一千零九十二天。
此後與侯府再無瓜葛。
碧桐搬著箱籠進來,一麵張羅著燒水一麵道:“夫人,裴府的回信到了,裴二公子問您幾時得空,他想當麵將那卷醫書的後半部送來。”
我接過信拆開看了。
裴昭的字跡清朗端正,信上隻有一行:“醫書後卷已得,擇日奉上。另,聽聞嫂嫂近日有遷居之喜,備了一份薄禮,望勿推辭。”
他叫我嫂嫂,是隨他亡兄的稱呼。裴家長子裴明曾與我有過一段婚約,尚未成禮便病故了。
裴家通情達義,沒有讓我守望門寡,嫡母卻拿這件事壓了我三年,說我克夫,沒有人家敢娶。
所以我才被塞進了那頂花轎。
我將信收好,對碧桐道:“回他,三日後午間,我在家中備茶。”
碧桐應聲去了。
我坐在新宅的簷下,日頭照著石榴樹的嫩葉,院牆外偶爾傳來賣花人的吆喝聲。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間。
這時候顧長淵應當已經起了,去了書房,發現正院空了,鑰匙在劉嬤嬤手裏,賬冊封存在第二個抽屜,條陳列得清清楚楚。
他不會追來。
他隻會點點頭,如釋重負地想:走了便好,不誤事。
然後傳信給溫府,將初三的日子再提前些。
我抬手按了按發頂的素簪,竹骨簪頭磨得光滑,是母親硯台裏墊著的那一根,年深日久,沁了墨香。
從今往後,顧長淵要批公文,得自己磨墨了。
我倒替他磨了三年。
巷口傳來碧桐的腳步聲,她跑得有些急。
“夫人,方才出巷口時碰見侯府的小廝,說侯爺找了夫人一上午,問您幾時回去拿那份清單上的五百兩銀子。”
“告訴他,不必拿了,那五百兩就當是我這三年替侯府擋的三場彈劾的潤筆費,侯爺若覺得虧了,把數目記在溫小姐嫁妝裏扣回來便是。”
碧桐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忍著笑。
我站起身,走進正房,關上了門。
從袖中取出那張婚書。
紙張已經舊了,折痕處有些起毛。
最末一行是他親筆寫的,墨色比旁處深一些,下筆力重,像怕不夠鄭重。
三年無所出,自請下堂。
我將它舉到燭火旁。
紙張卷曲,火舌舔上墨字,他的筆跡一筆一筆化成灰,連同“溫婉之”三個字一道沒了。
這三個字是我的名。
溫婉之。
溫慕白同父異母的庶妹,永寧侯府曾經的主母。
如今隻是城南柳條巷一個獨門獨戶的寡居女子。
不是寡居,是被休棄。
不,連休棄都算不上。他用了一個更體麵的詞。
自請下堂。
這段婚姻裏,從始至終,我連被休的資格都沒有。
灰燼落進銅盆,輕飄飄的,什麼都不剩。
我轉身去箱籠裏取出那方硯台,研了墨,鋪開一張新紙。
裴昭三日後要來。
我該回一封像樣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