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來時門開著。
開鎖匠蹲在門口收工具。
陳東耀站在客廳中央,手裏舉著一遝紙。
旁邊架著兩台手機,直播燈亮著,彈幕在刷。
一個穿紅馬甲的居委會大媽站在沙發邊,胸牌歪著。
她身後兩個扛設備的,胸前掛著"都市民生在線"的牌子。
一個矮胖老太太從廚房衝出來。
花棉襖,黑褲子,趿拉著我的棉拖。
王芬花。
陳東耀親媽。
她一把抓過我夾在玄關鑰匙盒裏的工作證。
哢。
折了。
塑封殼斷成兩截,照片那半飛到鞋櫃上。
"瘋婆子還當什麼大夫!"
指著我鼻子,唾沫星子噴出來。
"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今天就把你捆上車送走!"
我沒動。
目光越過她,看見陳東耀手裏那遝紙。
紅色抬頭,××區精神衛生中心。
診斷:雙相情感障礙(狂躁發作期)。
就診人:林晚秋。
下麵三張藥房取藥單。
氯氮平,奧氮平,碳酸鋰。
最早一張標在半年前。
半年前周三下午我連做四台介入手術,排到淩晨兩點。
術後記錄上有我的簽字。
陳東耀把紙遞給記者,聲音沉痛。
"各位看看,我嶽母近半年的精神科就診記錄。再不送去治療,會出人命的。"
鏡頭懟到我臉前。
彈幕我看不全,但最大的幾條看得見。
"這種人還能給人開刀?"
"滾出醫療界。"
沈喬從臥室出來。
眼圈紅的,妝補過。
她抱著法鬥站到鏡頭側麵,聲音發顫。
"各位網友也看到了,我媽精神狀態有多可怕......"
"為了給她籌錢治病,也為了我心肝大寶能順利生產——"
"我隻能忍痛作為法定監護人,暫時代管她名下所有存款和三套房產了。"
法鬥舔了一下她下巴。
王芬花攥住我胳膊往門外拽。
"走!救護車樓下等著呢!"
陳東耀走到麵前,把病曆遞到我手邊。
"媽,簽個字。自願入院,體麵。"
他掏出筆,擰開筆帽。
笑了。
和那天鐵床邊一模一樣的笑。
我接過病曆。
翻到第二頁。
藥房取藥單。
第三行。
黃體酮膠囊,200mg。
第四行。
地屈孕酮片,10mg,每日兩次。
我笑出了聲。
陳東耀的笑凝住。
"造假也是個技術活。"
我把病曆翻過來,紙麵對準直播鏡頭。
"用保胎藥治精神分裂?你這專業素養,連我手底下實習生都不如。"
他伸手來搶。
我側身讓開。
"黃體酮,保胎的。地屈孕酮,保胎的。從哪抄來的?"
我盯著他。
"從你那隻法鬥在黑診所開的保胎單上,一字不落抄過來的。"
"你是想讓全網看著我一個絕經十年的外科主任,再給你生一窩狗崽?"
彈幕方向變了。
王芬花的手鬆了。
沈喬抱著法鬥後退一步。
記者把話筒轉向陳東耀。
我從包裏抽出一份檔案。
藍色封皮,左上角公安局紅章。
拍在茶幾上。
"既然今天大家對精神病感興趣,我就免費給大家看點真的。"
我掃了一眼沈喬,又看向王芬花。
"這屋子裏確實有個持刀傷過人的重度狂躁症患者。"
停頓。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