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京淮來的時候,我正看著窗外。
海邊的黃昏很安靜。
夕陽把光鋪在病房地板上,一寸一寸往裏淌。
我聽見走廊裏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種步伐我認得。
七年了,我認得他走路的聲音。
門被推開。
我沒有轉頭。
他的呼吸很亂。
我能感覺到他衝進來,能感覺到他停在原地,能感覺到他在看我。
然後他幾步跨過來,把我揉進了懷裏。
力道很大,大得有點疼。
像是要把我嵌進他的骨血裏,再也不放開。
“對不起願願,是我來晚了,都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在我耳邊哽咽,吻落在我的發頂。
“對不起對不起,接下來兩個月我什麼都不做,就陪著你。”
我靠在他懷裏,沒動。
他的西裝領口有一點褶皺,像是在飛機上睡皺的。
我想起他從前出差,不管多晚落地,都要先換一套熨帖的襯衫再來見我。
今天,他沒有換。
他慢慢鬆開我,視線往下移。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點一點,看著那裏的光,慢慢滅掉。
他盯著我平坦的小腹,一聲不吭。
喉結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裏,上不來,也下不去。
“願願。”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把什麼東西驚碎。
“我們的孩子呢?”
我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
黃昏的光越來越淡了。
我記得那天在母嬰店,他蹲在地上,拿著那件鵝黃色的連體衣在我肚子前比劃。
他抬起頭,眼睛裏有我那時候沒看懂的潮濕。
他說,願願你看,我們的孩子以後會穿成這樣。
我當時信了。
我以為那是承諾。
後來我才明白,那不過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一場關於另一種人生的幻想。
“我們的女兒啊。”
我開口,聲音很平。
平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應該在醫療廢物垃圾桶裏麵。”
我聽見他站起來的聲音。
聽見輸液架倒下去,金屬碰到地板,發出一聲鈍響。
然後是沉默。很長的沉默。
我沒有回頭。
可我知道他在哭。
沈京淮不常哭,我見過他哭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每一次我都心疼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這一次,我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心裏有什麼東西,是空的。
不是痛,是空。
像一間屋子,家具全搬走了,隻剩四麵白牆,和地板上淡淡的灰。
我想,我是不是應該哭。
我想,我是不是應該衝過去,像以前一樣,替他擦眼淚,哄他,告訴他沒關係。
可我抬不起手。
“發生什麼了?”
他的聲音碎了,從喉嚨裏擠出來,像是破了口的東西。
“到底發生什麼了?”
我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他站在病床邊,眼眶通紅,眼淚順著下頜往下落。
那張臉我愛了七年。
七年裏,我無數次想象過他老去的樣子,想象過我們一起變老,想象過我們的孩子像他,有他那雙好看的眼睛。
現在我隻是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很遠的人。
“我流產了。”
我說。
然後停了一下。
“不......應該是,我引產了。”
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沒有去擦。
我隻是看著他,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比哭更難看的東西。
“沈京淮,怎麼辦。”
“我們這次,好像真的沒辦法在一起了。”
我低下頭,手掌覆上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
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
“是我親手,殺死了我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