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廊盡頭,秘書長惡狠狠地把一遝資料摔到我臉上,
他往前逼了一步,一字一頓:
“蔣老剛剛給文化局的趙局長打了電話。”
“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在這裏擺評委的譜?”
“我不管你剛才抽了哪門子風,現在馬上給我向方茜小姐鞠躬道歉!你要是不去,明天你就不用來了!”
他見我沉默,壓低聲音威脅我:
“林語,我可清楚得很,你是從大山裏出來的,你有今天的生活不容易吧?你不怕我一句話,你就得滾回山裏,永不見天日?”
原來他也知道,山裏的生活不見天日。
那我奶奶被人從省城賣到山裏,
在山裏活了五十年,一直到死,又怎麼說?
這筆帳,現在也該算算了。
就在秘書長指著我的鼻子,準備繼續發難的時候,
一個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好了,別太為難年輕人。”
秘書長聽到聲音,立刻換了一副麵孔,一路小跑著迎上去:
“蔣老,您怎麼親自來了?”
來人身著一身考究的真絲長褂,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她就是現在的畫壇泰鬥,蔣海婕。
五十年了。
她用偷來的作品,爬到了名利場的頂端。
蔣海婕對秘書長擺了擺手:“你先去忙吧,我想和這位林評委單獨聊幾句。”
秘書長連連點頭。
臨走前還不忘惡狠狠地瞪我一眼,用口型警告我放聰明點。
走廊裏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蔣海婕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露出一個寬容的微笑:
“林語是吧?我看過你的履曆,大山裏出來的孩子能走到今天,確實吃了不少苦。你有傲氣和堅持,我能理解。”
她語氣溫和,仿佛真的是在耐心教導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但是,你是個健全人,你根本不了解盲人。”
“方茜十歲那年出意外,眼睛看不見了。我是看著她怎麼從一個哭著再不肯碰畫筆的小姑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你知道她為了練好基本功,在畫室裏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嗎?”
“她筆下的每一根線條,都要比你們明眼人多花十倍的心血。”
“她的畫技可能比不上普通人,但你如此冷漠,無視她付出的艱難,我認為你沒有人性。”
她看著我,眼神裏的慈愛淡了幾分,多了一層審視。
但我卻笑了。
她竟然說,我不了解盲人?
我怎麼會不了解盲人?
我從小就是我奶奶的眼睛。
我記憶中的奶奶,被折斷了傲骨,
她失落的時候,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還時不時對人破口大罵,
村裏的人都說奶奶是個老瘋子。
但好的時候,她會自己燒飯,自己梳頭,
會用一根燒焦的木柴,在土牆上畫著什麼。
後來爸爸給她買來了顏料和畫筆,她撫摸著,卻淚如雨下。
再後來,她把畫筆放在我手中,握著我的手,在紙上畫下一朵花。
她的手包著我的手,告訴我:“囡囡,是太陽把花染成了紅色。”
她的世界裏沒有光。
可她卻教會了我,什麼是顏色。
我看著蔣海婕:“蔣老師,您口口聲聲說,方茜是一個盲人姑娘。”
“但她真的是盲人嗎?”
蔣海婕的表情僵了一瞬:“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
我看過方茜的作品集,從她最早期的習作到最近的獲獎作品。
一個真正從小失明的盲人畫家,她的用色邏輯和明眼人是完全不同的。
但方茜的早期作品,是典型的畫室訓練出來的手筆。
到了最近兩年的作品,她開始刻意把顏色用臟用灰,在笨拙地模仿盲人的色感。
但這種模仿太用力了,反而露了痕跡。
何況,她剛剛在大廳看向我的眼神,更是鐵證。
所以,這不過是方茜學藝不精,拿不出真本事,所以幹脆偽造一份殘疾證明,給自己打造一個柔弱文藝盲女的人設。
靠著這個光環,向大眾騙取同情分。
用偷來的東西給自己貼金,這可真是她家的祖傳手藝。
我笑了笑:“方茜是不是盲人,您比我更清楚。”
蔣海婕臉上閃過一絲被看穿的慌亂。
但她畢竟在名利場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她輕蔑地看著我,冷笑了一聲:
“我懂了。說了這麼多,不就是嫌自己沒撈著好處嗎?”
“直說吧。你一個窮瘋了的農村丫頭,想趁這個機會撈一筆,我能理解。你開個價。”
她伸出手:“五十萬。”
我沒說話。
“一百萬。”
她往上加了碼。
我還是沉默。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你如果不是傻子,就該知道什麼路好走,什麼路走不通。”
我看著她這張臉。
這張臉曾經站在我奶奶身邊,挽著她的胳膊。
這張臉曾經對著記者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奶奶是瘋子。
這張臉被尊為畫壇良心。
現在這張臉,站在我麵前,在給我開價。
我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我不要錢。
我要她把這二十年偷走的東西,一筆一筆地吐出來。
見我仍舊沉默,蔣海婕臉上的笑容徹底冷了下來。
她指著我,咬牙切齒地警告:“給臉不要臉的東西!你以為你當了個終審評委就能翻天了?”
“我給你三天時間想清楚。三天之後,你再不改主意,我就讓你從這個圈子裏徹底消失。”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走廊裏剩下我一個人。
遠處評審大廳裏還有人在爭執什麼,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