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守業一夜沒睡。
天剛亮,他就把張大夫從被窩裏拽了出來。
張大夫睡眼惺忪地把手指搭上他的脈搏,皺著眉頭摸了半天。
“員外,您這肚子沒什麼毛病。就是吃多了脹氣,喝碗蘿卜湯就好了。”
錢守業不信。他又請了三個大夫,一個比一個有名。
三個大夫把完脈,說法一模一樣——沒懷孕,就是脹氣,可能是最近吃得太油膩了。
錢守業愣在椅子上,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他把桌子掀了。
“那個死丫頭片子!竟然敢戲弄我!”
茶杯茶壺碎了一地,湯湯水水流得到處都是。
他想起自己昨晚嚇得睡不著覺,想起自己對著那個鼓包摸了又摸,想起自己抖得像個篩子。
“她就是騙子!什麼送子娘娘,就是個會點皮毛嚇唬人的神婆!”
他咬著牙,眼睛裏冒著火。
當天晚上,錢守業叫來四個心腹家丁,每人麵前拍了五十兩銀子。
“去把那個神婆的藥鋪給我燒了,燒得幹幹淨淨。”
他壓低了聲音,“再給我到處說,她禍害百姓、妖言惑眾。我要讓她在鎮上待不下去。”
四個家丁揣著銀子,半夜三更提著油桶摸到了我的藥鋪門口。
看鋪子的是老陳頭。
六十多歲,老伴死得早,無兒無女,我見他可憐雇他看鋪子。
他就住在藥鋪後麵的小屋裏,平日裏幫我曬曬藥材、掃掃地,老實巴交的一個人。
家丁們踹開門的時候,老陳頭正睡著。
他迷迷糊糊爬起來,還沒看清來人是誰,一拳頭就砸在了他臉上。
老陳頭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幾個人圍上去,拳打腳踢,老陳頭抱著頭蜷在地上,血從指縫裏流出來。
“讓你給那個神婆看鋪子!讓你幫她!”
一腳踹在他腰上,又一腳踩在他腿上。
老陳頭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了動靜。
鄰居們聽見動靜跑出來看。
有人認出了錢守業的家丁,小聲勸了一句:“錢員外,那姑娘真有本事,你別得罪她......”
話沒說完,錢守業從暗處走了出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親自來了,站在火光前麵,臉被映得通紅。
“誰再替她說話,我連他一起打。”
那人縮了回去,沒人再敢吭聲。
家丁們把油桶裏的油潑在藥鋪門上,火把往上一湊。
轟的一聲,火躥了起來。
我趕到的時候,藥鋪的招牌已經燒著了。
火光映得半邊天都紅了,濃煙滾滾往上衝。
老陳頭躺在地上,頭上全是血,眼睛閉著,嘴唇發白,已經昏迷了。
我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脈搏,還好,還活著。
錢守業站在三步遠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嘴角掛著笑。
“死丫頭,你不是有本事嗎?你倒是送個子給我看看啊。”
我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
“摸我一下就想嚇唬我?肚子脹氣了不起了?再來啊!”
他的聲音很大,生怕周圍的人聽不見。
他就是要所有人看見,他錢守業不怕我,我就是個騙子,他就是要當眾羞辱我。
我一字一句地說:“錢守業,你要為此付出代價。”
他哈哈大笑,笑得彎了腰。
“代價?什麼代價?你再摸我一下?來啊!你摸一百下我也不怕!你個騙子!”
他一揮手,帶著家丁揚長而去。臨走還踢翻了門口最後一個完好的藥罐子。
我攥緊了拳頭。
老陳頭被鄰居們抬走的時候還在昏迷。
血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一條長長的線。
我站在被燒毀的藥鋪門口,看著錢守業遠去的背影。
他的手在袖子裏亂晃,還在跟家丁們說說笑笑,還回頭朝我的方向啐了一口。
我不會忘記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