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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暗中觀察

祝知白成為外門指導師兄的第三天,外門弟子們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天劍峰首徒,二十三歲的劍道天才,太虛宗的大師兄——真的來教他們這些外門弟子了。

有人激動,有人惶恐,有人困惑,有人偷偷開了新的賭局(顧長安幹的)。但所有人都達成了一個共識:大師兄不好惹。

他話不多。

表情不多。

情緒不多。

他站在那裏,就像一把出鞘的劍,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動作,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讓人感到壓力。

外門弟子們在他麵前,一個個乖得像鵪鶉。

除了秦昭——秦昭不在外門,他在內門。

但祝知白來外門,不是來教外門弟子的。

至少,不隻是。

他是來盯著一個人的。

宋京姝。

每天清晨,卯時不到,祝知白就會出現在外門。

他不需要睡覺——築基之後,修士每天隻需打坐兩個時辰即可恢複精力。他把自己“打坐”的時間安排在深夜,把清晨到上午的時間全部空出來,留給外門。

留給宋京姝。

他站在外門演武場邊緣,看似在監督弟子們練劍,實則目光始終鎖定在一個人身上。

宋京姝站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外門弟子服,手持一把鏽跡斑斑的鐵劍,跟著周長老的動作,一招一式地練。

她的動作很生疏。

劍招歪歪扭扭,步伐磕磕絆絆,轉身的時候差點摔倒,劈劍的時候劍差點脫手。

看起來,就像一個從沒練過劍的初學者。

但祝知白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握劍姿勢。

外門弟子練劍,握劍的姿勢五花八門。有人握得太緊,指節發白;有人握得太鬆,劍在手裏晃;有人用掌心握,有人用指尖捏,有人幹脆把劍當棍子使。

宋京姝握劍的姿勢,是標準的。

不是“外門標準”,是“內門標準”——不,比內門標準更高,是天劍峰的標準。

拇指按在劍柄的側麵,其餘四指自然彎曲,掌心與劍柄之間留有一絲空隙。這個握法,能讓手腕的轉動更加靈活,能讓劍氣的傳導更加順暢。

這不是初學者能掌握的姿勢。

這是長期練劍的人,經過無數次揮劍之後,才形成的肌肉記憶。

祝知白在名冊上寫了一行字:握劍姿勢——標準。疑似長期練劍。

他繼續觀察。

宋京姝練了一會兒劍,停下來休息。她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端起旁邊的水碗,小口小口地喝。

喝水的姿勢也很“標準”——不急不緩,每一口都不大不小,像是在精確控製水量的攝入。

連喝水都在控製。

你不累嗎?

祝知白收回目光,看向別處。

過了一會兒,宋京姝提著水桶去打水。

外門的井在院子東邊,距離她的居所大約兩百步。宋京姝提著木桶,走到井邊,打水。

她“笨手笨腳”地把桶放下去,搖搖晃晃地提上來,灑了一半。

水桶提到一半,她“手滑”了,水桶掉回井裏,濺起一大片水花。

她蹲在井邊,手忙腳亂地把桶撈上來,衣服濕了一大片。

看起來,就像一個沒幹過體力活的大小姐。

但祝知白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水桶提上來的時候,她的手臂是穩的。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提著一桶滿滿的水,手臂應該會抖。但宋京姝的手臂沒有抖。她的手腕、手肘、肩膀,形成了一條穩定的直線,將水桶的重量均勻地分布到全身。

這是長期負重訓練才會形成的發力習慣。

祝知白在名冊上又寫了一行字:力量——遠超表象。疑似長期負重訓練。

中午,食堂。

外門的食堂是一間大屋子,擺著十幾張長桌,每張桌子可以坐八個人。飯菜很簡單——一葷一素一湯,米飯管夠。

宋京姝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吃得很慢。

很小口。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看起來,像是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又像是在節省每一粒米。

祝知白注意到,她的餐盤裏沒有任何剩菜。米飯吃得一粒不剩,菜湯用饅頭蘸著吃得幹幹淨淨,連骨頭都啃得發白。

這不是“表演”。

這是習慣。

一個人可以表演“可憐”,可以表演“努力”,可以表演“害怕”——但“不浪費食物”這種習慣,是裝不出來的。因為它不需要觀眾,它隻發生在獨處的時候。

她挨過餓。

不是一天兩天,是長期的、持續的、深入骨髓的挨餓。

隻有真正餓過的人,才會對食物有這樣的執念。

祝知白放下手裏的筷子。

宋京姝。

你的身世是真的。

你確實是一個被滅門的孤女。

你確實挨過餓。

你確實受過苦。

——但那些不是你的全部。

你還有別的身份。

別的目的。

——我要找出來。

下午,自由修煉時間。

外門弟子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去藏書閣看書,有人回房間睡覺,有人結伴去山上摘野果。

宋京姝沒有去藏書閣,沒有回房間,沒有去摘野果。

她一個人坐在院子的角落裏。

那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堆著一些破舊的雜物,一張斷了腿的石凳,一棵歪脖子樹。陽光照不到那裏,風卻能吹到。

她坐在石凳上,抬頭看著天空。

表情很淡。

不是悲傷,不是憂鬱,不是發呆。

是——計算。

像一個棋手在看棋盤,評估局勢,計算下一步。

祝知白站在遠處,透過一叢竹子的縫隙,看著她。

他看到了她真正的樣子。

不是那個怯生生的小白兔,不是那個笨手笨腳的孤女,不是那個“很努力但很吃力”的外門弟子。

是一個冷靜的、清醒的、正在謀劃什麼的——女人。

她在想什麼?

在想下一步怎麼演?

在想怎麼接近我?

還是在想......怎麼利用我?

祝知白站了很久。

她沒有動。

他也沒有動。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宋京姝。

你的偽裝幾乎完美。

表情、動作、語氣、靈力——每一個細節都經過精心設計,每一個反應都恰到好處。

如果不是我天生劍心能辨真假——

如果不是我從小就能看穿別人的偽裝——

我可能真的會被你騙過去。

但既然被我看穿了——

宋京姝,你到底想幹什麼?

祝知白轉身離開。

竹葉還在沙沙作響。

宋京姝坐在角落裏,看著天空。

她不知道祝知白來過。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她“計算”的表情。

她以為自己的每一次獨處都是安全的,沒有人會看到她的真麵目。

但她不知道,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看著她。

從白天到黑夜。

從她醒來到她入睡。

那雙眼睛,從未離開。

遠處,天劍峰上。

雲嵐坐在竹屋裏,麵前一壺茶,已經涼透。

他沒有喝。

他在看一麵銅鏡。

鏡中是祝知白的背影——他的好徒弟正站在一叢竹子後麵,看著遠處一個坐在角落裏的女孩。

雲嵐歎了口氣。

“知白啊知白。”

“你說你去外門是為了‘指導’弟子。”

“你指導的是誰,你自己心裏清楚。”

“——你也清楚,我在看著你。”

他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兩個都是不省心的。”

“一個在演,一個在看。”

“演的人不知道有人在看,看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被看。”

“——你們倆,真是絕配。”

他放下茶杯,笑了。

笑容裏有無奈,有擔憂,還有一絲——

看戲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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